上午十点,城南宋兰家。开门的是个精瘦的老太太,六十上下,嗓门亮,一开口就说张薇早跟她打过招呼了,让两人别客气,进屋坐。她家客厅墙上挂着一整面相框,全是纺织厂的合影,黑白彩色的都有。她老伴坐在里屋床头,腰上贴着膏药,朝两人点了点头。
陈阳把拎来的牛奶水果放下,宋兰嗔了一句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,手上却接得很实在。坐定之后,他没绕弯子,把要打听的事说了:想知道老纺织三厂那片地,建厂之前的旧事,禁院,守着那片的老住户,有什么传下来的旧话。
宋兰一听这话,把声音压低了些,说这事她还真知道点,因为阚婆婆年轻时就住在城北那片。她想了想又说,不过这事她一个人说不全,阚婆婆嘴里才是原账,阚婆婆就住她这栋楼的四层,儿子上班去了,老人自己在家。她说我领你们上去,但丑话前头,老太太八十九了,说话有时候东一句西一句,你们听着,别急,别追着问,一追她就糊涂。
上到四层。阚婆婆坐在窗边的藤椅里晒太阳,人瘦小,头发全白了,眼睛却不浑。宋兰凑到她耳边报了名字,又说是宋兰领来的两个外地朋友,想听她讲讲城北的老话。老太太耳朵还行,摆摆手让两人坐。
陈阳坐下之后没直接问禁院,先问了些老人爱答的:当年细纱间的活累不累,三班的钟点怎么倒的。老太太果然来了兴致,絮絮说了小半个钟头,说挡车工一个班走下来要跑几十里地,脚上的茧子比鞋底厚。说到后来她自己拐了个弯:“那些年上夜班,从厂区北边那条道走,师傅都嘱咐,走大道,别抄地窖那边的小路。我问为啥,师傅说,那边有‘看夜的’。”
“看夜的?”林夜接得很轻,“是厂里雇的看门人吗?”
“不是厂里雇的。”老太太摇头,摇得很笃定,“看夜的人家,比厂老得多。厂是民国才有的,看夜的人家,我小时候就听我娘说,说是她小时候就有。人家不跟街坊来往,也不置产业,就守着北边那一片,白天不见人,夜里才出来走。街坊都说,人家拿的是‘老例儿的钱’——谁给的,没人知道。”
“他们家,”陈阳放缓了语气,“家里有没有什么规矩?”
“有。”老太太答得很快,因为这条她记得牢,“他家规矩大着呢。他家的人,天黑不出那一片,天亮才回屋。街坊里有好事的,夜里远远瞧见过,他们家里的人就站在地窖口那一片的空地上,站一宿,一站一夜,天蒙蒙亮才走。跟站岗似的。还有一条,”她顿了顿,想了想才说,“他家不嫁不娶城北以外的人,闺女外嫁,儿子娶媳妇,都娶的城北那几条街的。为啥,说是‘人不离眼’……不对,‘眼不离人’……哎,老了,记不清前后了,反正就这么一句话。”
陈阳和林夜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接话。
“后来呢?”宋兰在旁边轻声问,“那家人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就没了呗。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我十几岁的时候,那家人还剩最后一户,一个老爷子带着个半大孙子。再后来兵荒马乱,说是走了,走得悄没声的,头天夜里还有人瞧见老爷子站岗,第二天那院子就空了。空了好些年,日本人来了在那一片修地窖,再后来民国那院子也没了,厂盖起来了。”她摆摆手,“反正打那以后,夜里地窖那边就开始有响动。响动是什么起来的?是没人站了才起来的。我娘那时候就说,看夜的人家走了,把‘看’留给了石头,石头看得动几年?”
老太太说累了,宋兰给倒了水,两人没多留,道了谢告辞出来。老太太送到门口,末了又想起一句,扒着门框说:“对了,那家姓什么,我娘知道,我忘啦。就记得我娘说过,说是‘跟庙里那家一个姓’。哪个庙,我也忘啦。”
下了楼,宋兰在楼道里站住,说这两位要真想对这家的姓,得去翻老底子,她说她自己有个线索,厂里九十年代编过一本厂志,建厂征地的部分,抄过老地契上的户主名,那本厂志档案馆有存本。陈阳说这个好,烦请她下午带路去查一趟。宋兰应了,说厂志编的时候她还是编委,翻得着。
中午回招待所的路上,老赵的电话来了,说东西收着了,一摞,让两人回来瞧。
下午两点多,老赵抱着一个纸箱子进了招待所。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放,里头是七八本泛黄的册子,有乡土志的油印本,有文化馆手抄的民间故事汇编,还有两本笔记是他自己这些年在旧书摊上零碎淘的。他说我托了文化馆的老关系,把压库底的乡土资料借了几本出来,又把自己攒的添上,昨儿夜里翻到后半夜,翻出一条顶有意思的。
他翻开一本卷了角的油印册子,指着中间一段给陈阳看。那是一册八十年代编印的《云州民间传说选》,那一页讲的是城北老厂区的旧闻,文字半文半白。陈阳顺着他的手指读下去,读到中间,眼睛停在了一行字上。
那行写的是:相传清末城北有守夜者一户,世守禁院之地,夜出昼伏,代代不易。口谚云:“眼不闭,人不走。”
“守夜人。”陈阳把这三个字念了出来。
“就是这话。”老赵点着头,“编册子的人是文化馆一个老先生,早不在了。他按这条往下还记了一段,说这支守夜人,民国初年忽然没了消息,说是举家迁走了。迁走之后,那一带的响动就起来了,跟阚……你们上午听的那位老人家说的,一个路数。”
林夜问:“册子上写迁去哪了吗?”
老赵说第一遍翻没看见,又从头过了一遍,翻得很慢。翻到这一则的末尾,有一行小字注,字迹淡得快没了。他把册子凑到窗光底下,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认完把那行念了出来:据访,其家迁徙,携一旧铃,往东南。
“往东南。”老赵抬起头,“东南是哪儿?你们云州人嘴里说东南,指的就是江州那一片,顺江往下,一千多公里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林夜先开的口,声音压着:“上午阚婆婆说,那家人有个规矩,闺女儿子都不离开城北那一片,‘眼不离人’。可民国初年,他们举家走了。什么能让一个守了几代、定了‘人不离眼’规矩的人家,忽然举家离开?”
“账上只有一笔能解释。”陈阳说,“非走不可的理由。要么是守的东西出了大事,得换个地方守;要么是有人让他们去别处守一笔新账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,因为脑子里有一条线正自己往一块儿凑。他坐到桌边,把那条线想完,才伸手拿起了电话。
电话是打给沈曼的。这个钟点她的火车快到了,接得很快。陈阳开门见山,说你外祖父的档里除了谢家谱,还记没记过别的传承,守门人这一路的谱系里,有没有一支,是从云州迁出来的。他把老赵那册子上的内容、阚婆婆的话、清末民初、举家南迁往东南、携一旧铃,一样一样报过去。
电话那头先是列车进站的广播声,然后是脚步声,然后安静下来,她是站定了在听。听完,那头说了一句等一下,我翻箱子,然后是拉链声、翻纸声,响了有一分多钟。
翻纸声停住的时候,沈曼的声音也变了。变了多少,陈阳隔着一千多公里都听得出来,那个一贯四平八稳的档案腔,绷紧了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我外祖父记守门谱系,用的不是谢家那种族谱的记法,是一张手绘的源流图,我一向当它是他自己排的推演,没细看。方才你一说云州,我把图铺开对了,图上有一条旁支,起点就标着‘云州’二字。那支清末民初从云州迁出,南下,落点标的是江州。我外祖父在这一支旁边另有一行小注,我念给你。”
她顿了一下,纸响了一声。
“注写的是:‘此支非谢姓,入江州后改从当地守门旧户之姓,联谱而守。所遗旧物,铃一枚。’”
“非谢姓。”陈阳重复了这三个字,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些,“入江州之后,从了当地守门旧户的姓。档上有没有记,从的是哪个姓?”
那头又静了一阵,静得比前头几次都长。沈曼再开口的时候,声音低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送,像是她自己也在认一个不敢认的字:
“有。就一个字。”
“图上那一支的末梢,就标着这一个字。”
“陈。”
屋里,老赵和林夜都看着陈阳。窗外的日头照进来半张桌子,桌上摊着那本卷角的油印册子,“眼不闭,人不走”六个字在光里。
陈阳握着电话,很久没有出声。然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,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问别人家的账:
“沈教授。这一支迁到江州之后,图上往下还有记吗?传到哪一辈,图上断了没有?”
“没断。”沈曼说,“图一直画到底,末一笔画到我外祖父收档的年头。最后一辈,就一个人。名字的写法很潦草,我只能认出一个字……”
“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