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第三层还是昨夜那个样子。手电的光压得很低,贴着门面的下沿照过去,石头深处的搏动一下一下地走,又慢又匀。陈阳没有像昨夜那样一坐下就掐着搏动数数,而是先安安静静地坐了小半个钟头,什么也不做,只是坐着,让身上那股下到第三层就躲不开的凉,一点一点浸透。
坐透了,他才偏过头,压着嗓子对侧后方的林夜说,今晚的账他打算换个记法。林夜问怎么个换法。陈阳说昨夜记的是门上那只眼,今晚他想记的是这座城。他把缘故讲了:昨天电话里他父亲说,爷爷一辈子没来过云州,梦里却老梦见一座灰城,一座地窖,一门一户。今天白天他在路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觉得一个没来过云州的人能梦见这座城,靠的多半不是偶然。守夜人的血脉要是真的在他身上流着,那么他这几日在云州城里感觉到的那种种东西,可能不全是他一个人的感觉,而是这具身子里的旧账,一页一页地自己往上翻。
林夜没有问危险不危险,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,只问章程上怎么排。陈阳把分寸交代清楚:他不碰门,不引梦,也不踏进梦道的门里去,只是闭着眼坐着,把这几天在城里、在厂区、在门前的所有感应,从头到尾重新盘一遍,就像账房年底盘旧账,账其实早就记在身上了,只是从来没归过户。他说灯压得低低的,林夜照旧看着他,他要是脸色不对,或者呼吸乱了,就碰他肩膀,他立刻停下来。林夜应了一声,把手电往下又压了一寸,说开始吧,她盯着。
陈阳闭上眼。
头一刻钟什么都没有。眼前是黑的,耳朵里是静的,皮肤上是冷的,还有那个搏动的节律,一下一下地数着更。他顺着这个节律慢慢往下沉,沉得很有分寸,不入梦,只沉到梦道的门槛外面,像站在一扇窗户跟前,隔着玻璃往里看。
再往下沉,窗外的景就换了。
先浮上来的是白天的云州。出站口那种满得发闷的安静,街上行人脸上那种共通的倦色,还有网眼上那道从进城起就没松过的沉坠。这些东西他这几天是一笔一笔分开记的,如今把它们归到一处,忽然叠出一个他从没看清过的形状。
这座城在动。不是活物那种呼吸,倒像一大片水面朝着一个方向极缓极缓地流淌,慢到泡在水里的东西全然察觉不出自己也在跟着挪。他顺着这个淌的劲儿往上游追,追出去没几步,就看清楚了整条水的去向。
全城家家户户,无数细得像游丝一样的气,正从窗子里、从门缝里、从睡着的人的眉心里,一缕一缕地飘出来。飘出来之后并不散,因为这座城沉得像一口倒扣的大锅,把所有的气都拢在锅底下,拢着的气便顺着地势缓缓地汇,一路向北,向老城区,向那片厂区,向他此刻坐着的这三层地窖的底下。
全城的方向,汇向母门。
陈阳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他压着那股从脊梁上冒上来的凉意,在心里先落了一笔带着问号的账:母门在吸云州人的梦?可这个“吸”字一落下来,他自己先觉得不对。掠夺是有急有猛的,抢东西的账从来记不成慢性子,而眼前这个流法,从头到尾缓得近乎温存,一点急相都没有。
于是他把那个劲儿重新捋了一遍。这一捋,捾出一个先前漏掉的细节。
这个流,压根不是门那头在拉。门那头什么也没做,石门沉在底下,搏动归搏动,对送上门来的东西一动不揽。真正在忙的,是流这一路的本身。每一缕气出了窗子之后,有一股极软的劲儿托着它,顺着它,送着它,像水面上无数看不见的手心,把落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托起来,不催也不抢,就那么顺着水势往下游漂。
不是吸,是归拢,是送。
陈阳把这个账在心里整个翻了过来:有人把全城的梦气归拢起来,一缕一缕地送向那扇门,而且送的东西到不了门后头。他看得清清楚楚,那些气全在门前停住了,聚在门面上,聚在那只倒悬之眼的四周,薄薄地铺一层,又铺一层,一层压着一层,像是有人给一只熬了不知几千年的眼睛,一遍又一遍地敷着眼药。
供养。这个词跳出来的时候,前几天所有对不上的账,忽然全对上了。
为什么这座城静成那样,静得不是空而是满;为什么满街行人的脸上都是那种一模一样的倦色。他前几天给那个倦色记过一笔,猜是城沉压出来的。现在账得改了。那不是压出来的,是流出来的。全城的人在睡,可这座城的人梦里出来的气,比别处的人多,也比别处的人沉,气出得多了,白日里人就乏。可这份乏换回来的是另一笔账:满城没有梦魇。一座就挨着天下梦魇老根的老城,几百年来,闹梦魇的案子凑不满一页纸。
云州人不是没有梦魇,是他们的梦气一出来就被拢走了,梦魇在这座城里断粮。
陈阳睁开眼,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却快:“林夜,账对上了。今晚这一笔比昨夜那三眨还大。你先听我说完,说完了你再问。”
林夜的手电纹丝不动,只应了一个字:“说。”
“这座城在喂那只眼。”陈阳说,“全城的梦气,家家户户睡出来的,出了窗子就被人拢起来,一路送到母门跟前,聚在那只眼周围养着它。不是门吸的,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归拢着送。这一趟我前后捋了三遍,捋不出那只手是谁,只能捋出那个手法,跟门上那道印是一路的,又软,又匀,又老。我认下来的是,那是印的余力,梦祖那道印留在这片地界上的余力,几千年过去,还在替那只眼一口一口地收口粮。”
“所以云州人才这么倦。”林夜的声音跟上来,一句一句地顺着账往下走,“梦气出得多,白日就乏。可满城安睡,没有梦魇……”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云州人世代安睡,不是因为这儿干净,是因为他们的梦气全去喂那只眼了,一喂几百年。全城的人,都在无意之中替梦祖养着那扇门上的印。这座云州城,整座城,都是守门人。”
第三层里静了一息。石头深处的搏还是那个走法,谁也不理。然后林夜把这笔账往下又推了一格,推的正是陈阳堵在喉咙里没敢先说的那一格。
“那要是有一天,”她的声音放得很慢,“云州人睡不好了呢?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睡不好,是这一片的人,睡浅了,梦少了,梦气出得薄了,喂不够了,”
“那只眼就断粮。”陈阳接过话头,声音沉了下去,“断一天两天,它几千年底子厚,熬得住。断得久了,那熬着的眼皮上就等于又压上一根手指头。十六座炉子往里送东西,是往眼皮上添重;全城的梦气往门前聚,是往眼皮上递劲。如今添重的那一头没有停,要是递劲的这一头再减下来,两头一反……”
后半句他没有说下去,两个人都听明白了。
林夜先动了:“这笔得跟前几天记下的账核一遍。跟睡不好能挂上钩的,有没有?”
陈阳闭着眼把几天的账倒着翻了一遍,翻到老赵那本旧案账的时候停住了。他睁开眼说有。老赵讲过一笔,他当时当旁支记的,没归户。那五拨外地人里,搞直播的那俩孩子,设备全坏、素材一格都导不出来的那一个,临走前说过一句囫囵话,他记在册子后头了。那孩子说他们在厂区外头露营了三夜,一宿都没睡沉,躺下去就是浅的,天一亮人跟没睡一样。还有费钟头那笔账,老赵说早年拆钢筋的人白天进厂区,出来总觉得比进门时多耗了一个多钟头,去两回就再没人去了。他当时记的是那片地界费钟头,如今对上今晚这笔,账得改:不是地界费钟头,是那一片的梦气被归拢得最紧,人到了那儿睡不沉、梦不出,耗的是人自己的精神。
“厂区外头都这样。”林夜说,“那要是有人住进厂区里头呢?”
“那就等于把人直接搁在拢气的口子上,一户两户,熬的是那户人家。”陈阳说。说到这儿他停住了,这一回停得比刚才还长,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心里那个念头摆了出来:“可是要是改阵的人,算的从头就不止十六座炉子呢?炉子是压眼的手指头,是耗。耗之外,他们要是再想法子搅了这座城的睡,断了那只眼的口粮,两头一起下,一边添重,一边断粮,那他们要的就不是慢慢熬了,是要它闭眼的日子,提前。”
林夜霍地站了起来,手电的光在门面上晃出一线,随即被她稳住压了回去。她说这个判断得立刻发回江州,曲线那头的数,得按这个科目重新过一遍,十六个镇点里要是哪一个,这些天的账里带着周边住区睡眠变浅的记录,性质就全变了。陈阳说小美那本台账上有,“听对吃”跑了这些天,十六个镇点周边每一处都记了民情页,前头只对了梦魇活动,没对过睡得好不好,发回去让她连夜翻。
林夜摸出手机。地下三层没有信号,这一点头一晚就试过了。她看了陈阳一眼,说配电房那边有信号,老赵也在,她上去打。陈阳点头说去吧,他守着,按章程谁也不许离谁超过一条街,她上到配电房,他在第三层,中间隔三层石头,这一条街,他认了。
林夜提着手电上去了。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,第三层里就剩下陈阳一个人,和那扇门。
他重新闭上眼,把那条归拢的流又从头捋了一遍。这一遍他不数流向了,他把注意力沉下去,落在那只手的工夫上。软,匀,老,一遍接着一遍,几千年地重复,像一个还在替早已不在的人扫着门前的人,扫一段永远扫不完的道。捋着捋着,他在流的尽头,门面前那一层层聚着的气里,觉出了一丝极细的颤。不是眼皮在颤,是气在颤。他把这一丝颤对着搏动数了一遍,数完,眼睛睁开了一半。
颤的节律,跟昨夜第三眨末尾那半分提不上去的滞,落在同一个拍子上。
供养在递,眼皮在熬,两头的账,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。他坐直身子,从内袋里摸出账本,就着压到最低的手电光,把今晚的账一笔一笔落下来:云州全城梦气,归拢,北送,聚于门前,非吸是养,归拢之手,印之余力。云州人世代无意守门。厂区一带拢得最紧,人近则睡浅。警:若全城之睡被搅,眼断口粮,耗上加断,闭眼之日提前。发江州,翻十六镇点周边民情,专对睡眠变浅一笔。
刚写完,楼梯上的脚步声又下来了,比上去时快得多。林夜下到第三层的时候呼吸还是急的。她说打通了,小美这就去翻台账,另外她在上头跟老赵说了两句话,老赵说他自己也一直压着一笔账,没处对。陈阳问什么账。林夜坐下来,声音压着,里头的紧却压不住。
她说老赵的闺女在城里一家药店管柜台,这些年老赵就觉出一件事不对劲:云州这座出了名睡得沉的老城,安眠药卖得一年比一年好,全城的销量年年往上走。他原先只当是现代人的通病,觉少觉浅,没什么稀奇。今晚这个账一对上,他坐在配电房里半天没吭声,末了说了一句,不对,这不是现代人觉少,这是这座城的睡,在一年一年地变浅。
陈阳握着笔的手停在账本上方,很久没有落下去。
第三层里,搏动一下接着一下。门面上聚着的那些气,一缕一缕地落上来,薄薄的,匀匀的,几千年如一日地养着那只朝下的眼。
笔终于落了下去。他在那一行“警”底下,添了五个字:
断粮,或已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