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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4章 供养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645字 2026-09-24 20:30:22

四月三号早上七点半,江州那边的回信到了。是小美熬了一个通宵的成果,先发来的是十几张翻拍的照片,她把台账里民情页相关的部分全翻出来拍了,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。招待所房间里,手机搁在桌上,免提开着,林夜坐在对面,桌上还摆着昨晚没喝完的那壶凉水。

“翻完了,先说结论。”小美的声音哑着,一听就是一夜没合眼,“十六个镇点周边的民情页,全过了一遍。八个镇点,账是干净的,周边住区这几年睡眠跟周边别的镇子比,没有大差别。可剩下八个,陈医生,八个,民情页上都有同一笔记录:近几年,周边住区的失眠主诉在涨,乡镇卫生院的安眠类处方在涨,有的镇小学里,老师反映孩子午睡睡不着的比前几年多。这些记录全是我跑镇点的时候顺手记的民情,当时当背景资料记的,谁也没往这笔账上想。”

“八个。”陈阳把这个数记下来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“跟老赵那笔对上了。云州安眠药销量年年走高,八镇睡眠变浅,两条线一个科目。”

“还有更邪的。”小美说,“我昨晚越翻越不敢睡,干脆把能查的公开数据也拉了一遍。你想啊,你昨晚那个判断要是真的,云州人的梦气在被全城归拢,那云州人的睡眠数据,应该跟别处不一样。我就去翻了公开的睡眠调查数据,几大机构的报告我都扒了一遍,全国抽样的那种,好几个年份的样本里都有云州。”

“结果呢?”林夜问。

“陈医生,我念你听好。”小美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,“云州人的平均睡眠质量,高出全国均值两成。不是我算错,两成,好几份报告的样本都是这个量级。还有,云州的失眠率全国最低,梦魇发生率几乎为零,几份报告里云州样本的噩梦报告数,低到统计上得打问号。最反常的是老年人,别的地方老人睡眠障碍一大堆,云州的老年样本,睡眠障碍发生率低得没道理。整座城,从老到小,睡得都好。报告里有的还专门把云州单拎出来说了一句,说‘或与当地生活节奏、气候有关’。”

“气候。”林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没再说下去。

“小美,这批数你存档了吗?”陈阳问。

“存了,脱敏之后全归档,我自己的账本上也抄了一份。”

“好。这批数不是背景,是正账。”陈阳说,“昨晚的判断,今天让你这批数给钉死了。我把这笔账给你合上,你记:云州人不是被保佑,是被供养着的。他们睡得好,不是因为这座城干净,恰恰相反,这座城底下压着天下梦魇的根,可门上那只倒悬之眼,把全城人的梦魇全收走了。梦气出了窗子,被门上那道印的余力拢起来,送到门前,喂那只眼。梦魇跟着梦气一道被拢走,于是满城无魇。云州人拿他们多出来的那份倦,换了几百年的安睡。这笔买卖,两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
“……那眼替他们挡了所有噩梦。”小美慢慢地说,“挡了几百年。它自己在门上熬着,熬得眼皮都抬不动了,换底下满城人夜夜睡得香。”她的声音顿了顿,哑得更厉害了,“陈医生,云州人要是知道这个,”

“不能让他们知道,暂时也不能。”陈阳说,“这笔账一旦摊开,先乱的是人心。满城的人一想到自己的睡是在喂地底下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,那天夜里起,这座城就真的睡不好了。睡不好,眼就断粮。真相本身,在这儿就是一件能捅破封印的凶器。这一条记进章程:云州本地的调查,所有问话绕开这个科目,阚婆婆、宋兰、老赵那边,谁也不许提‘梦气’两个字。老赵那儿昨晚听了一半,回头我单独跟他交代框子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小美应了,笔响了一声,接着又开口,语气却变了,变成那种她憋了一夜、不吐不快的调子,“陈医生,我昨晚翻数的时候,还冒出来一个念头,我琢磨到天亮,越琢磨越觉得得跟你说,哪怕说出来让你骂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昨晚说,印的余力在替那只眼收口粮,收的是全城的梦气。我就在想,这个‘收’,要是能弄明白是怎么收的,是不是……能复制?”小美的语速快起来,“十六个镇点,每个镇点底下都有一座炉子在往外送东西,压各处的门。要是反过来呢?要是让每个镇点周边的人的梦气,也学着云州这个路子,汇向各自的石门,喂各处的印,那十六个镇点的封印不就都吃上饭了吗?江州是、别处也是,所有地方的梦魇不就都被镇住了?这法子不用打不用锁,用现成的印,用现成的睡,”

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住了,因为那头半天没有声音。

“我想到这一步的时候,自己也觉着不对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哪儿不对我说不上来,所以想问你。”

“你说不上来的那个不对,我给你说上来。”陈阳的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点火气,“小美,你这个法子,能行。技术上讲,多半真能行。可你想一笔账:云州人这几十万口,睡了几百年的好觉,代价是什么?是他们的梦气一辈子被人拢走,白日里永远拖着那份倦,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乏,连夜里做什么梦都做不了主。你把这套复制到十六个镇点,是拿几百万人,一辈子的梦,去换各处封印的口粮。账面上印是喂饱了,可喂印的粮,是人。”

电话那头彻底静了。

“让全城人当电池。”小美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“……对,我昨晚翻到老年人那一栏的时候,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,云州的老人睡得太好了,好得不像老人。我当时要是顺着这个咯噔往下想,就该想到的。”

“你咯噔了,说明你账房的本事没歪。”陈阳说,“行与不行之间隔着的那道坎,就是这一声咯噔。这一条也记下来:供养之术,记档,不取用。不是因为它不管用,是因为拿人当粮的路,走通了我们也就成了改阵的人。”

“记了。”小美那边笔又响了一声,响完,她把话头递了回来,“那陈医生,正道呢?这条路不走,正道是哪条?”

屋里一时没人接。林夜看着陈阳,把这个她自己昨晚就想问的问题,让给了电话那头的小美先问出来。

陈阳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上午的云州,街上人还是不多,走得还是不快,谁也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什么,谁也不知道自己夜里的睡在做什么用。他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,语速很慢,像是一边说一边在把账立起来:

“正道是照着这笔账本来的样子走。云州这座城几百年睡得安稳,靠的从来不是那道印自己,你们记着阚婆婆的话,守夜的人家在的时候,夜里有响动吗?没有。响动是民国那家人走了以后才起来的。也就是说,这地方最稳当的年月,是印和人一起守的年月:印收梦气喂眼,人站在门外头盯着。两样凑齐,门才守得住。”

“所以正道就一句话,让每个城都有自己的守门人,让每座石门都有人看。人守在明处,印守在暗处,全城的人蒙在鼓里睡他们的觉——蒙在鼓里供养,不是我们要的,可几百年就这么过来的,眼下也掰不开,只能先认下,谁让咱们接的是这个摊子。但接了摊子,就得一点一点把它往正里掰:先把守门的人找到、立起来,陈家的账如今续上了,云州这一支在,江州那头咱们也在。再把改阵的十六座炉子一座一座拆了,添重的那头先按住。然后才轮到琢磨,有没有一个法子,让满城人不再拿梦换安睡,也让那只眼不再挨饿,那要等咱们把梦祖那半本失传的账,一点一点认回来。”

“一步一步来。”林夜在桌边接了一句,“先人,再炉,再术。”

“对。”陈阳转回身,“小美,江州那头今天的活儿排三样。第一,八镇睡眠变浅的记录归正账,每天盯,哪个镇的数动了,立刻报。第二,曲线照旧。第三,你那个‘复制供养’的推演,别扔,写全了归档,标上‘不取用’,为什么不用,把今天这笔账写在头一页。改阵的人未必想不到这条路,他们要是想到了,走的就不是‘喂印’,是‘喂门内’,咱们档里得有这一页,到时候才对得上他们的账。”

“明白。”小美应下来,顿了顿,语气松了半分,“陈医生,熬了一宿,听你说完这一段,觉着这宿没白熬。那我睡了,下午起来接着盯。”

“睡吧。睡前吃口饭。”

电话挂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壶里的凉水谁也没动。陈阳在窗前又站了一阵,然后回到桌边坐下,翻开账本,把今早这一摊账归拢成一页,最后落在页脚的那一行,他写得很慢:

供养之术,可行,不取。正道:每城有守门人,每门有人看。

写完,他抬头看了眼表:“九点。沈曼该到了。走,接站去。她那两个箱子沉,别让老太太自己扛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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