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八号上午十点,云州钟楼二层的值班间里,陈阳醒了,一共睡了不到四个钟头。
叫醒他的不是闹钟,是手背上蹭着的那点网眼蓝。昨晚打完梦蚓,天亮前他没歇着,领着林夜和老赵,把北墙厂房的地基沿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。铜丝浸过那半桶网眼蓝水,沿着三层石头底下铺出去,首尾接拢,绕厂房一整圈,收头接进值班间里一只旧电铃。梦蚓那路东西是从地底下来的,眼睛没有,鼻子倒尖得很,可它身子过处,土就会动。铜丝绷在离地三寸的矮桩上头,土一动,桩就倒,桩一倒,铃就响。
这是个土办法,陈阳自己心里门儿清,所以往账本上写批语的时候,措辞也实在:不求拦它,只求它来的时候,值夜的人别还在打盹。
老赵对这套东西比陈阳本人还上心。上午他拎着磨过的斧子上了钟楼,蹲在北墙根底下看了半晌,看完直起腰来说,这东西好,跟我那三十年夜班是一个理,人靠不住,铃靠得住。
“铃也得有人听。”陈阳说。
“我听。”老赵把斧子往墙边一立,“我下午回去补觉,晚上起,地底下的巡班,我一个人先顶半个月。你们一个有公务缠身,一个要两头跑,都别拴死在这儿。我退休的,别的不敢吹,熬夜行,走夜路行,认动静也行。三十年,愣是没让一条街出过夜里的乱子。”
林夜在一旁没接话。她昨晚就没怎么合眼,眼下青着,人还是坐得笔直。隔了几秒她才开口,一开口问的就还是要害的地方:“一个人巡,出了事怎么办?铃响了,你一个人应付不来。”
“我跑啊。”老赵说得理直气壮,“我又不跟它掰腕子。我这晚上就干三件事,看铃,看口子,看动静。铃一响我先撤,撤到钟楼按对讲。规矩你们昨晚都定了,我照办就是。”
林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点头,说今晚对讲机配两台,一台挂他身上,一台放值班间,铃响先撤,这条不商量。老赵咧嘴应了句听警官的,把斧子又拎起来掂了掂,新磨过的刃口在窗光里亮了一道。
下午两点,周会,远程开。小美在江州那头把视频架好,白板上还留着上回那两只倒扣碗似的眼睛,旁边新添了一行字,云州、母门、已守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意思倒是齐整。
人陆陆续续到齐。小美守屏幕,刘浩管沙声曲线,周婷刚下医疗口的班,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就接了进来。江州那头还多了个生面孔,姓张叫张薇,小美顺口介绍了一句,说是新来的,学心理出身,周老师带着先看资料,还没上手。那姑娘在屏幕角上朝云州这边点了点头,没多说话。
陈阳把账本摊开,从卷四的第一页讲起。他讲得慢,一笔一笔地过。
“今天盘总账。卷四的账,三笔大的。头一笔,云州守门站落成,就在这钟楼,守夜人老宅的地界上,本地守门人有了老赵。这一笔记的是人。每座门有人看,这条正道,在云州先立住了。第二笔,眼语台账。母门那只眼,睁闭有规律,规律就是账。上回亥时提前闭眼,台账先报的信,后头梦蚓才来,这笔账经了一回实战,灵。往后接着记,一天不落。第三笔,昨夜首战,梦蚓,击退,未除根。地底下的积量没摸清,这一条挂在账上,不算结清。”
他翻过一页,接着往下说。
“另有一笔小的也记上。两城联动成了网,江州原有的底子,周婷的睡眠数据,刘浩的沙声监测,现在是两个城的人看同一本账。这本账今天能记到云州,明天就能记到别处去,全国十六个镇点的炉子,账上都有名有姓。根,扎下了。”
小美在屏幕那头等他这一大段讲完,等得早就手痒了,总算插上话,嗓门一下子就起来了:“我插一句!都看白板!半年前我刚接数据的时候,就江州一个城,我一个人,天天盯三条曲线盯到眼花。现在呢?两地一张网,云州的眼、云州的铃、连地下巡班都挂在这上头。半年,从一张城市网织到全国来了!我这账房越当越大,工钱一分没涨!”
“账房别哭穷。”刘浩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,“你那白板上的字也越写越丑,我们忍了半年了。”
屏幕上笑起来一片。周婷也笑,笑完了补了句正经的,说数据上她也给个实底,云州这半个月的均值跟三月底比,睡眠时长没掉,梦魇还是近零,供养还在走,门有人守着,人没塌,这是好账。
陈阳听完了,没跟着笑。他等屏幕上静下来才又开口,还是那么慢。
“账盘完了,我说下一卷的事。”
值班间里几个人都不自觉坐直了些。
“卷四这一仗,说到底就一个字,守。守母门,守台账,守地下。守没守成,昨夜那一仗算交了答卷。可账房不能光守着柜台不进货。”他顿了顿,“谢昭留在账上的话,还有一笔没销,万梦之源。梦祖那股印的余力从哪儿来,八镇断粮断的是谁的粮,改阵的人图的是什么,账面上好几笔,全指着这四个字。卷四我们把它外围摸了一圈,卷五,该往里走了。”
“往里走,”林夜接得很快,“是往母门后头走?”
“这正是得先弄清的。”陈阳说,“万梦之源,到底在不在云州母门后头。在,云州就是所有的根,往后所有的仗都在这儿打。不在,那我们守的就成了个门脸,真正的库房在别处,人家改阵拆炉,拆的压根不是云州。”
电话正巧在这时候响进来,是沈曼。她人还没回江州,住在云州城里的招待所,声音隔着话筒平平稳稳:“我在这儿听着呢。陈医生说到万梦之源,我补一句档上的话。”
屏幕上众人都静了。
“外祖父的遗卷,两个箱子,我昨晚翻到后半夜。关于万梦之源,全部记载只有一行。”她念得很慢,一字一字的,“万梦之源,不在门内,在人心最深的恐惧里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她才又接着说。
“就这一行,前头没有批语,后头没有来处。按卷里的规矩,凡不写来处的,要么是他自己悟的,要么,是他不敢写来处的。这句话怎么解,我解不了。陈医生,卷五的路,怕是要往人心里走了。这句话我说在前头,人心这地方,不比地底下好走。”
屏幕上没人接得住这句。过了一会儿,屏幕角上那个新来的张薇小声起了个头,“恐惧……”像是想说什么,又收住了,只说回头把遗卷这句原文抄一份寄过来。周婷看了自己带的学生一眼,没催她。
散会以后,天已经擦黑了。
老赵下午补足了觉,傍晚拎着两台对讲机和备用电池上了钟楼,一台塞给值班间,一台揣自己怀里,斧子往背上一挂,人就下了北墙那片洼地。头一班地下巡,七点整,他掐着表出发,绕着厂房地基走第一圈。
陈阳和林夜没跟下去。两个人上了钟楼顶上那间小间,就是原先守夜人守更的那间,窗子朝北,正对着厂房。
七点二十,对讲机响了一声,老赵瓮声瓮气的嗓门从里头出来:“第一圈,无事。口子还是那个口子,没动。墙根那圈铜线,桩子我挨个数了,三十六根,一根没倒。OVER——这词儿是不是这么用?电视里学的。”
“是这么用。”林夜拿着对讲机,嘴角松了一下,“两小时后报第二次。”
“得嘞。”
对讲机安静下去。林夜看了一眼表,说八点要跟局里通电话报备枪支的事,先下去了。小间里就剩陈阳一个人。
天彻底黑透了。云州老城的灯一片一片亮着,从钟楼底下铺出去,铺到看不清的地方。远处厂房那边黑着一整片,只有守门站值班间的一盏灯,和老赵手电在洼地里晃动的那个小白点。小白点一晃一晃,走得不快,走得很匀,一圈一圈。
陈阳抬起眼,往北墙三层石头底下看。那只倒悬的眼在石门上睁着,跟账上记的规律一样,入夜睁,亥时闭。它一眨一眨的,瞳孔朝下,朝着那道已经旧了些的拱痕,也朝着老赵手电晃过的那个小白点,像是这个守了几百年的老家伙换了个盯梢的对象,这回盯的是替它守夜的人。
他从贴身夹袋里摸出那只铜哨,攥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然后掏出账本,就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,把今天的总盘批语写在卷四最末一页。写完合上账本,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账本听,也像是说给北墙那只眼听:
“卷四,云州守住了。卷五,该挖挖这万梦之源,到底藏在人心的哪一寸了。”
楼下的对讲机又响了一声。老赵的声音瓮瓮地上来:“第二圈准备出发。今晚月亮不错。哎,你们猜洼地这边能看见什么?口子边上不知谁家的猫,蹲在那儿盯着口子看了半天了,比我还专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