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号早上七点四十,云州钟楼二层的值班间里,白板换了新内容。
陈阳拿记号笔,把沈曼遗卷里那句话抄在白板正中。抄完退后一步看了一遍,字比小美的工整得多。写的是:万梦之源,不在门内,在人心最深的恐惧里。
底下人还没到齐,他就先站在白板前头等。桌上摆着他那本账本,翻开的,旁边压着老赵昨晚地下巡班的记录,一夜三圈,桩子没倒,铃没响,那只野猫还在。
八点整,远程周会接上。小美、林夜、刘浩、周婷,屏幕角上还有那个学心理的张薇,今天她话比上回多了一句,主动把沈曼遗卷那句原文的抄录件举到摄像头前晃了晃,说已经录进电子档了。沈曼的电话也准时打进来。
“人到齐了,说正题。”陈阳拿笔帽敲了敲白板,“昨天定下卷五的路,往人心里走。今天这一场,先把这句话拆开,看能不能拆出一本账来。”
他用笔尖点着那行字。
“这句话要是真的,万梦之源不在门内,那它就跟咱们账上好几笔旧账脱不开干系。谢昭留下的账、七宿主的账、十六个镇的炉子、还有云州这扇母门,这几笔原先各记各的,往后得归到同一个户头底下。”
小美第一个举手,人在屏幕里,手举得老高:“等等等等,我先说个我不懂的啊。”她指着白板,“炉子不是已经停了吗?咱们卷三卷四费那么大劲,拆的拆、封的封,账上记的是‘熄’。炉子都熄了,人心里的这个‘源’,它烧的还是什么?它跟炉子到底啥关系?”
陈阳没马上答。他把笔帽合上,掂了掂,才开口。
“这个问题,我昨晚想了半宿,拿账上的话讲。”他说,“炉子停的,是‘烧’。烧是开销,不是本钱。人心里的源,是本钱。本钱一直在那儿,炉子不过是拿它当柴烧的一个灶眼。灶眼封了,本钱没动。你封一百个灶,柴还堆在那儿,谁再来个新灶,接着烧。”
“所以,”小美接得快,“那东西断不了根,是因为柴一直在添?”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这也解了我另一笔旧账。八镇断粮,谢昭说的那个‘饿’。我当时纳闷,梦气归拢北送,供养母门,量是够的,怎么会饿。现在对上了,不是量不够,是料变了。人心里那点恐惧要是变了味儿、变了浓度,供养过去的东西就不对路。这就像给人送粮,送的粮发霉了,看着是一麻袋,吃不得。”
电话里沈曼的声音这时候进来,还是那么平:“陈医生这个比方,我外祖父要是听着,会点头。他研究了一辈子梦魇,最后落在一个结论上,我原话念给你们:梦魇吃的是梦,可梦的根,是人心底的恐惧。恐惧不灭,梦魇就永远有得吃。”
屏幕上静了一小会儿。周婷先开的口,她是医疗口的,说话往实处落:“这话从医学上讲,倒不是没影。长期恐惧的病人,梦魇率确实高。但沈老师,这里头有个先后问题,是恐惧养了梦魇,还是梦魇加深了恐惧?两边互相喂的话,就成了个环,环上的账,不好查。”
“周老师问到点子上了。”沈曼说,“是环。所以外祖父后半辈子就没再往外查,他说这个环,从外头拆不开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小美嗓门又起来了,“环拆不开,源挖不着,咱们卷五开卷就说这个,这不成了开门先念账房亏空吗?”
陈阳站在白板前没动,隔了几秒才说:“我顺着沈老前辈的结论往下走一步,你们听着对不对。既然恐惧不灭梦魇就有得吃,那要断这个环,就得先动人心里的恐惧。动到什么程度?灭掉它?”
“不是灭。”
电话里沈曼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度。屋里几个人都不自觉停了笔。
“这一句是我外祖父临终前几年说的,也是遗卷里关于这事儿的最后一句。他说:恐惧灭不了,硬灭,是把人掏空。对付它的法子只有一个,看见它。”她顿了顿,“看见它,它就不那么可怕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边压着一页纸,纸上抄着一个他自己一直不敢碰的旧案。他到死也没跟我说那案子是什么,只是让我记住这句。”
值班间里没人说话。林夜坐在窗边,一直没吭声,这时候开了口,就一句:“这话什么意思?具体的。看见,是让谁看见?”
“两层。”沈曼说,“让守门人看见,是知彼。让人自己看见,是治病。外祖父说恐惧最怕的不是刀,是照。”
陈阳缓缓点了头。他转身在白板上那行字底下,又添了两行小的。第一行:炉停的是烧,源是本钱。第二行:不是灭,是看见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回头接着说,语速比刚才更慢。
“那路子就有了。账上现成有一笔最熟的旧账,七宿主。江州那七个,咱们从头到尾跟过,他们的梦什么样、怕什么、什么时候怕,档案里一页一页都在。卷五的第一本细账,就从他们身上起。他们心底那个‘万梦之源’,到底长什么样,一个个看过去。七个人的恐惧要是能对出个共同的形状,那个形状,就是咱们要找的东西。”
“我配合。”张薇在屏幕角上小声举了手,声音发紧,“周老师带我看的头一份资料就是七宿主的档案。我……我看的时候有个感觉,说不上来对不对。他们七个人怕的东西,表面上不一样。可我看到第三份的时候,有个晚上做了个梦,梦里那种怕劲儿,跟我白天看档案时候的对上了。我第二天又翻回去对,说不出在哪儿对上的,就是后脖颈那块儿,凉的位置一样。”
屏幕上几个人都朝她看过去。周婷皱了皱眉,问:“具体什么梦?”
“记不全了。”张薇摇头,“就记得不是梦见什么吓人的东西,是那种……怕劲儿本身。醒了以后光记得怕,不记得为什么怕。周老师,这不合梦的常理吧?我学的时候,教材上梦都有个内容。”
“不合。”周婷说得很干脆,“今晚你把做梦的时间记下来,给刘浩那边报个点。”
沈曼在电话里轻轻咳了一声,等众人静下来才说:“张薇这个情况,回头单独跟我说。陈医生,还有一件事我得提。往人心里走,跟往地底下走不一样,地下巡班有铃,人心没有铃。谁探谁的心,谁的心就先开着口子。七宿主的账要翻,翻账的人自己也得有数。这一条,写进卷五的章程里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翻开账本,当场写了一行。写完他合上本子,走到窗边。
窗外天大亮了,老城街上早市的动静一阵一阵飘上来。北墙那头,厂房地基的铜线在矮桩上一根一根绷着,昨夜无事的记录还压在桌上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他说,“小美,把七宿主的档案按人分册,做成卷五的头一批案卷,一人一册,格式照咱们台账的老规矩来。第一册从谁起,我来挑。”
“得嘞!”小美在屏幕那头已经开始翻文件夹了,翻了没两下又抬头,“哎那你说挑谁?”
陈阳的目光落在账本封皮上,停了停。
“挑最熟的那个。”他说,“怕水的那位,卷二里头一个跟我对话的。他的账我记了两年,他梦里那片水底下压着什么,一直没到底。这回,往底看。”
电话里沈曼应了一声,说了句散会前最后的话:“七册档案,今晚我先看第一册。”
屏幕一个个暗下去。陈阳把白板上那两行小字又读了一遍,正要收笔,值班间桌上的对讲机响了一声。老赵的声音瓮瓮地上来,他昨晚守完夜班,早上还没走:“陈站,跟你说个事儿,昨晚那只猫,今早还在口子边上蹲着呢。我数了,一夜没挪窝。这猫是闻见什么了还是……它猫眼看的东西,跟咱们看的是一个东西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