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号中午十二点半,陈阳在开往江州的高铁上。
回江州这趟是临时定的,也不算临时。账上有两笔事压着:一笔是爷爷的蓝布包,跟父亲约了当面开,欠了小半年;一笔是卷五的七宿主档案,全在江州那边,头一册从怕水的那位起,总得他自己去取。还有第三笔,没写在账上,是他自己添的——溯源的第一站,他想从自己人里头走。
外人心里那扇门,得先递帖子。自己人的门,敲敲就开了。第一站他挑了周婷。理由记账式地简单:周婷那条走廊的梦,跟得最久,卷二前后就入了账,她自己的记录也最全,如今她能自由出入那条走廊了,账面上是结清的一笔。可陈阳总觉得,结得太顺的账,里头往往压着一笔没翻的旧页。
他给周婷发消息,说下午四点到江州,想约个面谈,聊走廊。周婷回了三个字:来诊所。后头跟了一句,下午病人少。
四点一刻,江州城东,周婷的诊室。
陈阳以前来过这间屋,轻咨询,不是头一回坐这把椅子。周婷给他倒了杯水,自己坐在对面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她还是那样,头发这回收拾利索了,人沉静,开口先说规矩:“今天我是被访者,不是大夫。我尽量不说行话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把水杯搁下,“那就当串门聊天。”
他从最远的地方问起。问走廊如今什么样,问她现在进去是什么感觉。周婷答得流畅,说是老熟地方了,墙、灯、尽头那扇门,都能掌控,进去了甚至能坐一会儿再出来。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平,像在念一份复查报告。
陈阳听完,没接。他等了几秒,才慢慢问出那句:
“走廊尽头,最一开始,你怕的是什么?”
周婷答到一半的话停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摩了一下,又摩了一下。屋里静了能有一分钟,墙上的挂钟走针的声音都显出来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,“我好像,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“卷二的记录里写着,你怕走廊。”陈阳说,“可账上没写过,为什么是走廊。怕黑可以是怕黑,怕长可以是怕长。你怕它,总得有个根。根上是什么,档案里是空白。今天补这一笔。”
“你要我怎么找?”周婷看着他,“我不懂你们那套。我们这行找恐惧的根,走的是问诊的路,一条一条排。你们……”
“我有个笨法子。”陈阳说,“你闭眼,进那条走廊。别往你平时待的那段走,往回走。走到头,走到你头一回想起来它的地方。到了就停,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这屋里灯我给你留着,我在对面坐着。你随时能睁眼。”
周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把笔记本合上,放到一边的沙发上,靠进椅背里,闭了眼。
头几分钟没动静。她的呼吸慢下来,眉心先皱,又松。又过了一阵,她闭着眼开口,声音有点飘,但咬字是清楚的:“我在走廊里。往回走。灯……越走越少。”
“走。”
“墙上开始没有灯了。”她说,“我平时来的那段,灯是全的。往回走,灯一段一段地灭。我有点……不想再走了。”
“不想走,就先站着。”陈阳的声音放得很平,“站着看。你脚底下那段,跟前面那段,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周婷站着。她闭着的眼皮底下,眼珠动了动。隔了半晌,她说:“前面那段的门,矮。”
“多矮?”
“矮到……不是给我这个个子的人走的。”她说完这句,呼吸忽然乱了半拍,手指抠住了椅子扶手,“陈阳。前面有扇门。小的。关着的。我不是站在这条走廊里看见它的,我是……我认得它。”
“认得就对了。”陈阳说,“过去。推开它。”
周婷没动。她闭着眼,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明显,扶手上的手指攥得发白。她声音开始发紧:“我七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推了。”
推完这两个字,她整个人猛地一颤,像从水里被人捞了一把。眼一下睁开了,眼泪跟着就下来了,不是哭出来的,是涌出来的那种,她自己都愣着,抬手抹了一把,又一把。
门后头不是走廊。她说出这句的时候是断续的,得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挤。是一间储物间。黑的全黑。她七岁,打碎了妈妈的花瓶,大人说关你到知道错为止,把她关进去,锁了。没有灯。她自己的哭声在里头,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。
“我早忘了。”她睁着眼,眼泪还在往下走,人却不是垮的,是懵的,“完全忘了。这事儿我想都不记得想过。我以为我怕的是走廊。二十多年,我怕的是那间储物间的黑。”
陈阳没急着接。他递了张纸巾过去,等她擦了,呼吸匀了些,才慢慢说:
“再对一笔。你怕的,也不是黑。”
周婷抬头看他。
“黑要是怕的根,你夜里睡觉早该出毛病了,可你的睡眠数据是全组里最稳的。”陈阳说,“你在那间储物间里,最怕的时刻,不是黑着的时候。是哭着哭着,外头没动静的时候。你听,想听脚步声,想听有人开门。没有。怕的是这个。”
周婷没说话。她攥着纸巾的手慢慢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点头,点得很轻。
“没人来找我。”她说,“我哭到后来不哭了,就贴着门等。等到腿麻。门开的时候,是第二天早上,来开门的人第一句话是问我知不知道错。”她停了停,“我知道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发现,我哭多久,都不会有人因为担心而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挂钟还在走。
陈阳翻开账本,就着膝盖写。写完,念给她听:“周婷,恐惧之根,童年被忽视之孤独。批语,走廊为表,储物间为里,黑为表,无人为里。”
他合上本子,又说了一句,语气还是那么平:
“还有最后一笔,你自己就能对上。你后来能走出那条走廊,卷二之后,一次一次,越走越顺。你想过为什么吗?不是你胆子大了。是那条走廊里,从那时候起,不是你一个人了。墙上那盏灯,是有人陪着你一盏一盏点起来的。有人来找你了。你那扇门,外头有动静了。”
周婷低头,把那张纸巾叠了又叠,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。她没哭出声,就是抬手按了按眼角,然后抬头,冲他点了点头,声音已经稳回来了,还带了她做大夫时那种腔调:“行。这一单,我作为被访者,结了。作为大夫,我提一句——你这法子比我们那套快得多,也险得多。我七年科班,知道自己要下井,下之前都先给自己上了绳。你今天一句‘过去,推开它’,就下去了。往后给外人做,这根绳得先备好。”
“所以第一站是你。”陈阳说,“你是大夫,井边儿上你自己就带着绳。拿你练法子,不是拿你省事。”
周婷笑了一下,很短的一下,眼睛还是红的。“行,这个说法我收。”她把攥成小方块的纸巾扔进纸篓,起身去续水,走到饮水机跟前,背对着他,忽然又开口,“哎,陈阳。我那间储物间,我印象里,那个屋子后来拆了,老宅早没了。可我今天推门进去,里头连灰的味儿都是真的。你说这个梦,它是……我存的,还是别的什么给我存的?”
陈阳端着水杯的手停了停。
“这一笔,”他说,“我账上还没有科目。记下,挂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