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号上午九点,江州城西,李强家楼下的小饭馆。
李强是七宿主里的老熟人。四十来岁,开出租的,卷二时候因为一场梦魇找上守门人这条线,他梦里的火跟了守门人团队两年多,档案里记他记了厚厚一沓。陈阳约他做溯源第二站,他一口应了,还定了地方,说家里坐不开,就在他跑夜班常吃的这家小馆,早上人少。
李强到得比陈阳还早,桌上摆了两碗豆浆,一屉包子,推过来一碗:“吃。边吃边说,我十点还得交班。”
陈阳没客气,掰了个包子,从远处问起。问他现在的火梦什么样。李强嚼着包子答,比划了一下,说还是那片火场,可他现在能站在边上看,不上火了,也不怎么冒汗了。他说这段的时候挺得意,说这两年跟你们那台账学着记梦,我这梦跟养熟的狗似的。
“那就照老规矩,往回走。”陈阳说,“你那片火场,是哪年头一回进你梦里的?”
李强包子的手停了。
他没停多久,也就两三秒,可这两三秒跟前头那副得意劲儿不一样了。他把包子搁下,端起豆浆喝了一口,才说:“九八年。我当过两年义务消防,那会儿年轻。九八年城北纺织厂那场火,我去了。”
“档案里有这笔。”陈阳说,“记的是你在场。没记细。”
“细的就是那晚的事。”李强看着桌面,“救出来七个。有一个,没救出来。”
他说到这儿就停了。陈阳没催,自己又掰了半个包子。小馆里头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,老板娘在后厨刷碗,水声哗哗的。
过了一会儿,李强自己接着说:“三楼有个小孩。我第二趟进去,摸到他了,手都攥上了。梁塌下来半根,烟把我眼睛糊死了,我拖着他往窗户挪,挪到一半,我的手……松了。不是我想松。是塌下来的东西砸着我后背,我整个人被砸出去的。等我爬起来再摸,摸不着了。”
他两只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,比划的是当时摸的动作,摸空了的动作。
“后来抬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没敢看。队里给我记了个先进。我那两年干得欢,什么都抢着上,人家说我是先进积极。我自己知道,我是想再捞一回。捞回来,那一笔就平了。”
“账没平。”陈阳说。
“没平。”李强点头,点得很痛快,“二十六年了,那笔还挂在我心里头。你说怪不怪,我后来结婚生子,我闺女都上高中了,日子过得不赖。可我夜里还是去那片火场。这两年你们帮着,我能站在边上看了,我以为账结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差的就剩最后一笔。”陈阳放下包子,说得很慢,“李哥,我问你一句,你想清楚再答。那晚你怕的,是火吗?”
李强端着豆浆的手悬在半道。
他悬了能有十秒钟,然后自己把碗放下了,放得很轻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火我不怕。义务消防那两年,我抱着水枪往前冲,不带眨眼的。我怕的是……”他顿住,喉结动了动,又试了一回,“是我松手那一瞬间。是我爬起来摸空了那一瞬间。是我不够劲儿,我护不住他。我怕的是我不够强。”
陈阳翻开账本,写。写完念给他听:“李强,恐惧之根,无力。火为表,救不出为里。批语,怕的不是火,是自己不够强。”
“这么写,对。”李强听完,长长出了一口气,人往椅背上一靠,忽然笑了一下,“哎,你别说,这么一说破,我这胸口那儿松了一块。这两年我梦见火场,光顾着学怎么站在边上看,没人问过我这一句。”
“问破这一句,火就烧不出新的了。”陈阳说,“往后再梦见,你可以在里头跟自己说一句,不是你不想救,是你救不动。这两句话不一样。”
李强没接话,就是低头把那屉剩下的包子往陈阳跟前推了推,说再吃一个。
中午十一点半,陈阳回了城东那间诊室,接着做下午的两场。
下午头一场是远程。视频那头是张薇,人还在江州总控那边,跟小美一屋。陈阳上午跟她约了,说第一站做了周婷,第二站做了李强,第三站轮她,她那片森林的梦,档案里也有,卷三入的账。
张薇在屏幕那头点头,说她有点紧张,又说紧张得奇怪,她看七宿主档案的时候都替人家紧张,轮到自己,反而不知道该紧张什么。
“这说明你的怕,藏得比他们深一层。”陈阳说,“开始吧。闭眼,进那片林子,往回走。”
张薇闭了眼。她入梦比周婷快,声音出来的时候也有点飘:“我在林子里。往回走,树越来越……稀。”
“稀了,看见什么?”
“树稀了,是因为没路了。”她说,“我平时待的那段,是有路的,虽然是绕的。往回走,绕的路没有了,就是树和树之间的空地。空地上……”她停了停,“空地上什么都没有。陈老师,不对,那不是空,那是荒。树是从荒里长出来的,就长在这片荒上。”
“再往回,荒的那头呢?”
“荒的那头,我没有梦的记忆了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虚,“可我站着的地方,我知道一件事。我知道,从来没有人来找过我。不是没人来,是……这片地方,从来没人知道我在。”
她闭着眼,睫毛抖得厉害。手在桌面上摸索,小美在旁边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。
“我爸妈走得早。”她说,声音一层一层往下掉,“我记事儿起就是一个人。亲戚管饭,管到十八岁,以后就是我自己的事。我十岁就学会了,跟谁都不深交,因为处深了,人家总有家要回,回去的时候,剩下我一个,更难受。我住的那屋子,十年了,墙上没挂过一张别人给我的照片。”她睁开了眼,眼眶红着,人不哭,就是直直地看着屏幕,“陈老师,我怕的不是迷路。我在那片林子里从来不慌找路。我怕的是,我死在那儿,也没人知道少了一个我。这世上,没人记着我在活着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小美的手还按在她手背上,按得紧了紧,这个平时嗓门最大的姑娘,这会儿一个字没喊。
陈阳隔了一会儿才开口,还是那个平的调子:“记下了。张薇,恐惧之根,被遗忘。迷林为表,无人记挂为里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一句,“现在记着你的,账上已经不止一个了。小美的手还在你手背上搁着呢。这笔账,今天的,你自己收好。”
张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只手,点了点头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最后一场是刘浩。
刘浩是自己找上门的。下午三点他拎着两袋水果进了诊室,往桌上一放,说按资排辈也该轮到我了,我是老班底,别光给新来的做。他的封闭空间恐惧,档案也是全的,电梯、地铁、储藏间,能不进就不进,团队里人都知道。
陈阳让他坐那把椅子,闭眼,往回走。刘浩走得最快,五分钟不到就出动静了,他闭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是个阁楼。”
“哪儿的阁楼?”
“我姥姥家的。老平房,顶上有个储物的阁楼,口子在走廊顶棚上,得爬梯子上去。”刘浩的呼吸开始变,“我小时候,六七岁吧,表哥逗我玩,把我骗上去,从外头把口子的板扣了,说藏猫猫,藏到吃晚饭再来放我。他忘了。他下楼看电视去了,忘了。”
“你在里头待了多久?”
“一下午,加半个晚上。”刘浩说,“天黑那阵儿最狠。阁楼矮,我直不起腰,只能蜷着。喊,喊哑了,姥姥耳背,楼下电视开着。我那时候认定一件事,我出去了,是我这一辈子出不去了,那块板就是永远扣死的。后来我妈来接我,找着我,开板那一下,我看见板缝里的光,我从里头扑出去的,把我妈扑倒了。”他睁开眼,长出一口气,“后来的电梯,后来的地铁,全是那个阁楼。我不是怕窄,我是怕那块板扣上以后,再也没有人来开。”
陈阳写完最后一笔,合上账本,走到墙边那块小白板前。这块板是他今天一早从总控那边借来架在诊室的,为的是把几笔账并排着看。
他拿笔,一条一条写上去。
周婷:孤独。李强:无力。张薇:被遗忘。刘浩:窒息。
写完他退后一步,看着这四行字,看了很久。刘浩和张薇都坐在原地看他,没人出声。
“都对上号了。”陈阳终于开口,说得比平时还慢,“周婷怕没人来找她。李强怕护不住人。张薇怕没人记着她。刘浩怕逃不出去。四个人的怕,面上看是四样东西,黑、火、林子、阁楼,根上是一样东西,全是断的。”
“断的?”刘浩问。
“跟人断的。”陈阳说,“周婷是门里门外断了,李强是手跟手断了,张薇是她跟整个世界断了,你是里外断了。四个字能并到一个户头底下,关系断裂。人怕的东西千千万,可最深那一层,全是这一条——我跟这个世界,连不上了。”
他拿起笔,在那四行字底下,画了一条横线,写上一行:万梦之源之养料,断裂感?
写到那个问号,他把笔停住了。张薇在旁边轻声问:“你不确定?”
“四个样本,还立不住一个通例。”陈阳说,“七宿主还有仨没做。做完了再看,这个问号能不能摘。”他把笔帽合上,扭头问刘浩,“剩下那三位,档案里联系最熟的是哪个?”
刘浩想了想,说:“熟都熟。不过有一位,你得有数,老宋。他那个梦他自己从来不细说,两年了,档案里他的那册最薄。你要做他,得先想好怎么开这个口。”
陈阳把账本夹到胳膊底下,点头。
“薄的那册,”他说,“账房有句老话,越薄的账,越是有笔大的没敢记。明天先不打草稿,我请他吃碗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