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号晚上九点，江州总控会议室，夜会。
白天那场会散得早，各人补了半天觉，晚上再碰头，是把这一批的账收个口。小美把白板重新誊过，遗训那十二个字写在了最顶上：梦生于连，魇生于断。底下一道横线，横线底下是四行宿主的根，最后一个字是“接”，圈了个圈。屏幕里是云州的林夜和老赵，老赵今晚不当班，是专门坐进来听的。张薇和周婷都在江州这边，沈曼的电话照旧掐点进来。
陈阳主持，先把话摊开。
“今天这批的账，收成一笔总纲。我一条一条念，念完大家挑毛病，挑不出毛病，就立章程。”
“第一条，源的位置。万梦之源不在门内，在人心。这是沈老师外祖父遗卷里的话，昨天立的。”他指了指白板最顶上，“第二条，源的名目。人心里的源，具体是什么，是断。梦生于连，魇生于断，梦祖遗训原文。四宿主的溯源，四样的怕，根上全是跟世界的连接断了，账面对上了。第三条，治法。前天立的‘看见’，只是认账。认完账得销账，销账的法子是接，把断掉的线，一根一根接回去。”
他念完，环视一圈：“毛病，谁挑。”
小美头一个举手，人是坐直了的，眼睛亮着：“我不挑毛病，我表态！这个章程，我喜欢！卷三卷四咱们劈里啪啦又是网又是枪又是斧子的，赢了是赢了，可我总觉得咱们是跟病打仗，没治病根。这回不一样，这是往根上浇水去的。比打打杀杀温柔多了！”
“温柔是账面。”林夜在屏幕里泼了瓢冷水，语气不重，话不绕弯，“但我要提一条实的。接线和打仗有一条是一样的——都得防着对面反咬。梦里接一根线，接的时候人两边都开着口子，这条上午沈老师说过了，折损重。我再加一条现实的：现实里接一根线，接不接得上，不光看咱们，看对面。对面要是根本不想接，咱们这头递过去的线，落在地上，怎么收场？章程里得有这一条。”
“这条提得对。”陈阳点头，当场记，“接不上的线，不强接。账上记‘未接’，挂账，不销。递出去的线落了空，递线的人得先能自己收回来，这也是备绳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提第二条。”周婷接着说，她白天是被访者，这会儿又切回大夫的腔调，“疗法定个名目吧，档案里好写，口头上也好叫。总不能一直说‘那个往根上浇水的法子’。”
会议室里起了一阵小动静，七嘴八舌。老赵在云州那头瓮声瓮气地报了一个：“叫修线？跟我们老厂检修线路一个叫法。”小美喊了一个更直白的：“接线员！咱们全当接线员！”刘浩摇头说像查号台的。闹了一阵，陈阳抬手压了压。
“就按小美的，朴素点，接线。”他说，“疗法档案里写全称：接线疗法。试点一名，规程照白板这三条，外加林夜那条和沈老师那条，一共五条，一晚上不许多于一例。”
“五条都齐了，那就报第一例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到周婷那边，“试点第一例，我想定你。理由摆两条。一是你的账最全，两年记录加前天溯源，根上那笔写得最清。二是你的线在四个人里头，最容易够着，你的根是没人来找你，那你现实里那根断的线，就在你跟家里人中间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静。周婷端着水杯，没喝，也没放下。
“陈阳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比白天低，“你说的家里人，是指谁？”
“你妈。”陈阳说得很平，“我看过你档案里那页家庭情况。父亲走得早，母亲九年前改嫁，去了邻省。档案备注栏里写着‘联系稀少’。我问一句，现在，还联系吗？”
周婷好一会儿没说话。会议室里没人催她，屏幕那头老赵伸手去够烧饼，够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“三年了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三年没见过面。电话……过年的时候她打一个，说不上三句。不是吵，是没话。她那边有新的家，有新的孩子。”她把水杯放下了，杯子搁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，“我一直觉得……”她停住，重新起了个头，“我一直觉得，是我先不要她的。我二十几岁的时候跟她吵过一回，很凶，我说你走了就别回头。现在想想，储物间那回是七岁的事，这回是二十几岁的事，两回中间隔的那些年，她也不是没来找过我，是我把门从里头扣上了。这账，一半在她，一半在我。”
“那就更该从你这单起。”陈阳说，“扣是你扣的，线头在你手里。我再把上午的话说破一层——她过年还打电话，说明线没断透，还剩一根丝。丝牵着，就接得上。而且周婷，你自己是大夫，你比我懂：老人那头，多半也在等。等了不一定敢递，可等人这件事，两个方向是同时成立的。她可能不是不要你，她可能也在等一个不扣着的门。这根线，要不要试着接一接？”
周婷没马上答。她的手在桌面上放着，指尖轻轻敲了两下，又停住。
“我……”她说了个字，停了，咽了口唾沫，重新说，“我试试。”
“好！”小美先炸了，“周老师接线上线！”
刘浩在旁边跟着起哄：“周婷姐，接上线请我们吃饭啊！搁我们老家，这叫双喜临门，必须摆席！”
“吃面。”周婷绷着的脸松了，笑了一下，“接上了，我请你们吃面。接不上……接不上也吃面，我自己吃。”
“接不上也吃。”屏幕里张薇的声音跟上来，很轻，但很稳，“周老师，你前天教我的，说档案里那句，看见它它就不那么可怕了。你今天这句‘我试试’，就是你那句的照办。我给你记账上。”
电话里沈曼这时候才进来收尾：“五条章程，第一例定了，我档上全录了。补一句给你，周医生。遗训抄本那页我今天又过了一遍，‘人有所连，则梦安’，这个‘连’字，抄本上是小注过的，注的是‘两向相牵’。老祖宗三千年前的账，跟你今天这句‘两个方向同时成立’，对上了。你递出去那根线，两头都在使劲，比你一个人拉，轻。”
周婷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拿笔记下了“两向相牵”四个字。
会散了。屏幕一个个暗下去，人陆续走了，会议室里剩陈阳一个。
他把白板上的字挨着看了一遍，最后目光落在底下那个圈了圈的“接”字上。他走过去，拿笔把这个圈又描深了一圈，描完，把笔搁回槽里。
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头的夜色，江州这城的灯一片一片亮着。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对着这一整城的灯说的，也像是对着更远的什么人说的：
“梦祖前辈，您说梦生于连。那我们就从把第一根断线接回去开始。”
说完他伸手去关灯，手刚碰到开关，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周婷发来的，就一行字：
“面馆想好了。我妈当年总带我去的那家，还在不在，我先查查。她要是……电话里说不清，我就买张票过去。你说，我是先打电话，还是直接去？”
陈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回了四个字：
“先打电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