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三号上午十一点,邻省一座小城的老小区门口,陈阳和周婷站在传达室外头。
昨晚那通电话打了四十多分钟。是周婷拨的,头一声“妈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,那头沉默了半天,先叫的是她的小名,婷婷。后面的四十分钟,两边都磕磕绊绊,说不上顺,可电话挂之前,周母说了一句:你要是得空,就来家里坐坐,我给你做饭。就为这句话,周婷今早六点就醒了,赶了头一班高铁过来。陈阳跟着来,是章程里定的,接谁的线,旁边得有人守着,备绳。
可真站到了小区门口,周婷的腿像灌了东西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都白了,“她要是赶我走怎么办。”
“她要是赶你走,咱就下次再来。”陈阳说得不紧不慢,“接线这事,一根不行接两次,两次不行接三次,账房记账不兴一笔作废。再说了,昨晚上那电话我听了个尾巴,她那句‘我给你做饭’,是赶人的话吗?”
“电话是电话。”周婷说,“三年没见了。电话里隔着线,见了面是当面。当面那关,我不一定过得去。二十几岁那回吵架,我当面说的那些话……”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,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“行。走吧。再站下去,我就要找借口回江州了。”
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楼,六层,没电梯。周母住在四楼。楼道里堆着旧自行车和腌菜的坛子,一路上去,周婷越走越慢,到三楼半的时候几乎停住了。陈阳没催,就走在她后头半级台阶的位置,等她。又走完半层,到了门口。
门上贴着一副旧春联,褪了色的红。门牌底下挂着个布缝的小挂件,是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。
周婷看见那个布老虎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”她伸手碰了碰,没碰着,手又收回来了,“我小时候有一个一样的。是我妈缝的。她那会儿在纺织厂上夜班,下了班回来给我缝东西。这个针脚,一模一样。”
“按吧。”陈阳说。
周婷按了门铃。门铃是坏的,没响。她抬手,改成敲门,敲了三下,不重。
里头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还有拖鞋蹭地的声音。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,六十出头,比周婷记忆里矮了也小了一圈,围裙还系在身上,手上沾着面粉。她先是看陈阳,目光在生人脸上停了半秒,正要开口问找谁,视线往旁边挪了一寸,挪到周婷脸上。
她整个人定住了。
就那么定着,手扶着门框,看了能有四五秒。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没出声。然后眼眶慢慢红了,红得很快,眼泪没掉下来,先积在眼眶里。她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一个词:
“……婷婷?”
“妈。”周婷的鼻子一下就酸了,声音是发哽的,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周母还是扶着门框没动。眼泪这时候掉下来了,无声的,一颗一颗,砸在围裙的面粉印子上。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,抹不净,又抹,声音抖着:“我以为……你恨我。恨我改嫁,恨我不要你。你那年说的那些话,我夜里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觉得是我对不住你,我想去找你,又怕我去了,你连门都不给我开。过年那个电话,我每年就想打这一个,打完我又后悔,怕你烦。”
“妈,”周婷的眼泪也下来了,“我没有烦。我每年就等你这一个电话。”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周母说不下去了。
“我怕的也是这个。”周婷说,“我怕你已经忘了。你那边有新的家,有弟弟,我怕我来了,成了多余的人。”
门口两个女人都哭,一个扶着门框,一个攥着衣角,谁也没往前迈那一步。楼道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谁家窗户里飘出来一点电视的动静。
陈阳站在半级台阶下面,没出声。等这一阵过去,他才轻轻说了一句,是冲周婷说的,声音很低:
“看。她不是不要你,她是怕你恨她。你不是不认她,你是怕她忘了。一根线,两头都攥着,两头都以为对面松了手。账上这叫什么,叫两头挂账,谁也没销。”
周婷听了这话,往前迈了一步,抬手抱住了她妈。
周母整个人僵了一下,随即手上的面粉也顾不上了,两只胳膊绕过去,抱住女儿的后背,拍了两下,第三下没拍下去,攥住了她后背的衣服,攥得紧紧的。母女俩都没说话,就是抱着,楼道里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,都是抖的。
抱了能有一分钟,周母先松的开,抹着脸,一边抹一边往门里让:“进来进来,站楼道里干什么,让人看着。饭还没好,我早上接到你电话说中午到,我就和面了,你爱吃的那个韭菜馅,我记得你爱吃韭菜的,婷婷,妈没记错吧?”
“没记错。”周婷一边进屋一边抹眼睛,“就是我现在胃不太好,韭菜少吃点。”
“那少吃,我单独给你包几个白菜的。”周母应得飞快,把两人让进屋,转身要去厨房,走了两步又回头,把周婷上下看了一遍,看得很仔细,从头看到脚,“瘦了。比过年视频里看着还瘦。工作还是那么忙?”
“还行。”周婷说,“最近在配合一个……研究,作息规律多了。”
“什么研究?”
“回头跟你说。”周婷在沙发上坐下,坐了一半又站起来,“妈,我帮你包。我手艺生了,你将就。”
“生什么生,你的手艺是我教的。”周母嘴上这么说,脸上是绷不住的。她转头这才正眼看陈阳,看了两眼,问女儿,“这是你同事?大老远陪你来,让人家饿着?”
“这是我们……项目负责人,陈医生。”周婷介绍,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“我今天敢来,是他推了一把。”
周母上上下下又打量了陈阳一遍,忽然冲他弯了一下腰,就弯了那么一下,很快,不重,声音哑着:“陈医生。谢谢你。这句话我这三年……没处说去。”
陈阳欠身还了半礼,话说得平平的:“婶子别谢我。线是你们娘俩自己接的,我就是陪着的。饭好了叫我,我在楼下等着也行。”
“等什么等,一块儿吃!”周母不容分说,把他也按在桌边,人就进厨房忙活去了。厨房里锅碗的动静响起来,还有她隔着门喊周婷的声音:“婷婷,你过来看着火,我跟你说,你那个弟弟一点不像你,手笨……”
周婷应了一声进去了。里头母女俩的声音一句接一句,说韭菜说酱油说弟弟,说的全是鸡毛蒜皮,可没有一句是冷的。
陈阳坐在桌边,掏出账本,摊开,就着桌上的茶缸写今天的记录。写完主账,笔没停,又落了一行:
周婷之线,首接,两头挂账,今日对面销讫。案卷批语:断线两头,各自以为对面松了手。接线的头一步,是让两头知道,那只手一直没松。
写完,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。门是开着的,热气从里头冒出来,母女俩并肩站在灶台前,周母正往周婷手里塞一个刚出锅尝咸淡的丸子,周婷吹了两口,吃了,说了句什么,周母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传到客厅里,陈阳又低头添了最后一笔:
味对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