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三号晚上十点半,江州总控。
周婷回江州的高铁是傍晚的,到家吃了口饭就躺下了,她说今天累,是那种从头到脚松下来的累。睡前她给陈阳发了条消息:今晚要是做梦,你们记着。陈阳回了个“好”字,人已经在总控了。
按章程,接线当晚,梦要盯一整夜。屋里两个人,陈阳和林夜。林夜是傍晚从云州回来的,休三天,落地没回家,先来了总控。她给的理由还是那么短:“周婷这单是头一例,头一例的账,得当面看。”小美在旁边另一张桌上守着数据,刘浩的沙声监测挂在主屏一角,张薇睡前也发来一句“我睡前听着”。
十一点四十,周婷入睡。十一点五十五,沙声曲线动了。
“进梦了。”小美盯着屏幕,“波形……哎,你们看这个,不对,不是不对,是太对了。周老师的入梦波,稳得像教科书。她以前入梦没这么齐整过。”
“先别下批语。”陈阳坐到主屏前,“引梦对话的老规矩,先看,后问。今天不进她梦里去打扰,就在节点上看着。她这单是现实里接的线,梦里让她自己走。刘浩那边沙声分段你盯住了,有异常随时叫停。”
“明白。”
十二点过五分,引梦节点的画面接上了。
那是一条走了两年的走廊。档案里记过它所有的样子:起初是黑到头的,后来一盏一盏亮起了灯,再后来周婷能站在里头不跑了。今晚它又不一样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可两侧的墙,透了。
不是墙塌了,也不是墙变玻璃,是墙面上浮出了东西。起初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发蒙,像老电视搜台,闪了几下,跳出一幅画面来。画面里是个老式的纺织厂家属院,一个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,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,梳一下,拿手拢一下,嘴里像是在说什么,小姑娘咯咯地笑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美凑近了屏幕,“这是周老师小时候?这画面哪儿来的?”
“她自己的记性。”陈阳盯着那幅画面,说得很慢,“存在她心里的旧档。原先墙是死的,把这些档全压在墙后头了。压着它们的,就是那个断的感觉。线一接上,压的东西松了,旧档自己往外冒。”
话音没落,第二幅、第三幅跟着来了。一幅是学校门口,放学的人流里,一个穿旧呢子外套的女人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,不动,就那么看着校门。看了很久,直到小姑娘跟着队伍走远,她才转身走。还有一幅,是个传达室,那个女人把一个纸包递给看门的大爷,比划着说了半天,大爷点头,她才走,走两步回一次头。
走廊两侧,一幅一幅的画面接着亮,隔着几步一幅,一直往深处排过去。
“校门口那个……”林夜在旁边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她档案里提过一嘴。她说她妈改嫁以后就‘再没管过她’。今天这个画面对不上号。”
“对不上就对了。”陈阳说,“她记的是‘再没管过’。她心里存的档是‘偷偷管过’。两本账,一本是怨的记性,一本是压的记性。怨的那本天天翻,压的那本锁着。今天线通了,锁着的这本自己解开了。你看传达室那幅,捎东西那幅,你数数,画里她妈的头发,一幅比一幅白。”
小美数了两幅,就不数了,回头扒拉周婷的档案,翻到家庭那页,翻到备注栏,指着“改嫁后联系稀少”那行字,半天没说出话。过了一会儿她才憋出来一句,嗓门比平时小了一大截:“这行字……写错了三年了。不是联系稀少,是联系一直没断,就一头单方面递着,另一头没接。我管这叫什么账啊这是,一头记支出,一头不记收入,账面上看着就是空的。”
“就是空的。”陈阳说,“断线两头各自以为对面松了手,昨天我写的批语,今天在墙上兑现了。”
节点画面里,走廊中的周婷停住了。
她站在那幅校门口的画跟前,仰着脸看。看了一会儿,她抬手,碰了碰墙面。画面里她自己的嘴在动,节点收不到声音,可她抬手抹脸的动作收得到。她抹了一把,又一把,然后又笑了,抹着笑,笑着抹,站在那儿又哭又笑,站了很长一会儿,才接着往走廊深处走。走过一幅,停一停,像在逛一条很长很长的、挂满旧照片的廊子。
“陈医生在吗。”
耳机里忽然进了声音,是周婷的,人在梦里,直接叫上了节点。引梦对话的线,是老底子,两年前打通的,今晚她自己挂上来的。
“在。”陈阳应了,“不打扰你,你走你的。就说一句,你脚底下这条道,今晚是给你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梦里的周婷说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还有点笑,“我就是想跟人说一声,原来她一直在偷偷看我。我一直以为校门口……我梦里那条街上有个人,我看了两年了,离得远,看不清脸,我以为那是我瞎想的。今天墙亮了,我看清了。是我妈。她站在树底下那件呢子外套,我记得那件,是我上初中那年她……她自己都没舍得买第二件。”
她说到这儿停了停,缓了口气,才又接着说:“陈医生,我那本账,怨的那本,我今天回去得重记。好些笔,科目记错了。”
“记错了就调账,账房常事。”陈阳说,“往前走,看看尽头。”
“尽头我知道,那扇白门。”她说,“我这就过去。那门锁了两年了,我头一回见它的时候它就是关死的。你们账上写的什么穿梭种,我不懂,我就知道它从来不开,我也就不去了。今天我去看看。”
主屏上,她的身影顺着亮起来的走廊一路走到头。尽头的墙跟前,立着那扇白门。
档案里的白门:通体白,无把手,无锁孔,守门人档案分类里编为“穿梭种”,来历未考,两年里纹丝不动,周婷的走廊能自由出入了,它也没动过一回。
今晚它动了。
没人碰它。她离它还有五六步的时候,它自己开了一道缝。
缝里漏出来的不是这一路的灯火,是另一种光,暖黄色的,从那道一指宽的缝里漫出来,铺在走廊的地面上。周婷在门前站住,没敢再往前。节点这头,几个人也都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的声音又挂上来了,压得很低,像怕惊着什么,“门开了。就开了一道缝,里头有光,是暖的。我两年里摸过这门,手放上去是凉的,铁凉铁凉的那种凉。今天这缝里的光……不凉。你说怪不怪,我这会儿站在它跟前,心里一点不怕。我这两年一回没敢到它跟前来,今天我自己走过来的。”
“别急着推。”陈阳说,声音放得又慢又稳,“今晚就看,不动手。这是规矩。门愿意为你开一道缝,是它的事。进不进,是往后的账,今晚不记。你就在跟前站一会儿,记住这个光,然后往回走,醒。今晚这一趟到此为止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她应了。画面里,她在白门前站了一会儿,就站着,什么也没做。然后她转身,顺着满墙的旧画往回走,走得不快。
十二点五十,周婷的入梦波退了。沙声曲线落回平线,齐齐整整。
十分钟后,总控的电话响进来。周婷人醒了,声音是带着刚睡醒的哑,可话赶得很急:“陈医生,我梦到我妈给我梳头了。小时候那种,小板凳,家属院。还有校门口,传达室,一整条走廊全是。你们节点上看见了吧?不是我自己瞎梦的吧?”
“看见了,不是瞎梦的。”陈阳说,“都是你自己心里的旧档,压了多少年,今晚自己解的锁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再出声的时候,她的声音是抖的:“那扇白门……”
“开了道缝。你没推进去,做得对。”陈阳顿了顿,语气还是平的,可说得不快,“周婷,线接上了。你看,你的梦都知道了。人这头昨天下午才明白的事,你梦里那头,昨晚就知道了。那扇锁了两年的白门,头一回愿意为你开。”
电话里又静了一阵。这回静得长些,再出声,她先笑了一声,鼻音很重的笑:“我还得说一回那句话,我请你们吃面。明晚,那家老馆子,江州这家,我妈今早非让我带了一坛她腌的咸菜回来,说是给‘陈医生他们那伙孩子’的。你们谁不吃谁亏。”
小美在旁边嗓门一下就起来了:“吃!我摆筷子了啊!”
林夜没跟着闹,她在主屏前站着,看那扇还留着道缝的白门的最后截图。看了半天,她转过来看陈阳,问的还是她那一挂的短句:“那扇门。档案里写的穿梭种,能穿。今晚它开缝,是冲周婷的线通了,还是冲别的什么?我是说,门这种东西,开了缝,对面知道不知道?”
总控屋里一下静了。
陈阳没马上答。他把今晚的账本翻开,一页页核完,才抬头。
“这一笔,”他说,“账上没科目。记着,明天单开一页。刘浩的沙声存档调出来,从今晚十一点五十到十二点五十,逐段过。她梦里那道缝开的时候,云州那头,还有江州别的点,沙面动没动。”
小美已经把两地的曲线并排调上了屏。两条线摆在一块儿,她拿笔在屏上比着时间轴,比着比着,手停住了。
“陈阳。”她说,“十二点二十一分,门开那一下。云州钟楼的沙声,跳了一个针尖大的尖。就一下,落回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