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四号早上八点,江州总控,小美的嗓门隔着两道门就传过来了。
“陈医生!你快来看!快来!”
陈阳和林夜昨夜盯到后半夜,就歇在总控的小间里。两人一前一后出来,小美指着主屏,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
屏上是从昨夜零点起的睡眠数据分区图。江州全城按监测点划成网格,一格一格的色块。周婷家那格是中心,往外数,紧挨着的三个街区,一夜之间,色块齐齐往上浮了一个色阶。
“我一开始以为是仪器抽风。”小美说,手在屏上划拉着,“我把三个街区的原始曲线全调出来了,昨晚十一点到今早六点,深睡时长平均上浮百分之六。三个街区,加起来两万一千多人。你们见过一晚上两万人一起睡好觉的吗?我干数据这行六年,头一回见。”
“先别下结论。”陈阳在屏前站定,习惯性地先泼了盆水,“曲线是真的,得问为什么。两万人的数据,说巧就巧。昨晚这三个街区有什么共同点没有,天气、停电、节假日,先排一遍。”
“排了排了!”小美把另一屏调出来,“天气没变,没停电,昨天也不是什么节。还有更邪的,”她把云州那条调出来,并排一放,“云州钟楼那个点,昨晚十二点二十一,沙声跳了针尖那一下,我跟你说过。今早我又回头把江州这边的沙声台账全过了一遍。三个街区里,跳尖的不止云州一个。四个点,几乎同一分钟,就那一下,落回去了。像……像什么东西过了一趟。”
总控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夜在主屏前站着,胳膊抱着,看那三个街区的色块看了半天,才开口。她的话还是那么短,一句是一句:
“这个模式我认得。反着的。卷三记过一笔,梦魇重的地方,宿主像井,往里吸,周围人的梦被抽薄,整片街区睡眠跟着掉。现在倒了过来。”她指了指周婷家那一格,“她不再吸周围的梦了。她开始往外养了。”
“养。”陈阳把这个词接过来,重复了一遍。
他凑近屏幕,把三个街区的边界一格一格细看。上浮的范围不是规整的圆,是顺着街道的走向淌的,像水漫过地面,遇到低洼就积,遇到高坎就绕。三个街区里浮得最高的几格,全在街心公园、老小区、菜市场这一类人气密的地段。有一格例外,是挨着高架桥的一片新楼盘,色块几乎没动。
“看这一格。”他指给两人看,“高架边上,新盘,入住不到三年,住户全是新搬来的。井再满,水漫过去,也进不了不连着的地。”
他直起身,退后两步,看着整张图,看了很久,才慢慢说:
“梦生于连。这一笔昨晚在周婷梦里对过一遍了,今晚在城上又对了一遍。她跟她妈的线接上了,她跟这个世界的连接就通了。通了的人,梦是活水。这水不光她自己喝,顺着街坊、顺着人气,往外淌。淌到哪儿,哪儿的梦就厚一层。”他顿了顿,“云州那只眼吃全城的供养,养它的是满城人的连。咱们这笔账,是同一个账路,小一号的。周婷一个人的连,养了三条街。”
“陈医生!”小美嗓门又上来了,人已经在白板前了,“那我算一笔账!七宿主,七口井!要是把这七个人的线全接上,七口活井往外淌,那咱们……咱们是不是把整个江州的梦都盘活了?!”
陈阳看着她,点了头,点完又摇头。
“账不能这么记。”他说,“七个人是锚点。锚能定住一片水面,可锚不是水。江州几百万口人,断线的何止七个,七口井浇不活一座城。七宿主接完了,是七口井的位置定下来,井怎么打、水怎么引,得照着这七个的位置,往外推。头一步是把疗法立成章程,第二步是把会接线的人练出来。光我们这几个,手不够。”
“手不够招人啊!”小美在白板上刷刷地画,“周老师带张薇,一个教一个学,这不就是在练吗!再加上老赵,老赵那嘴,天生接线员!”
“老赵接的是街面的线。”林夜在旁边补了一句,难得没有泼冷水,“云州那片洼地,他跟看门的大爷、跟卖烧饼的、跟养猫的都熟。他那种接法,跟周婷这单不一样,可路子是一条。昨夜云州那一下跳尖,落在钟楼那个点,落在谁的街面上,说不准就是账上的一笔。”
陈阳回桌前翻开账本,把昨晚到今晨的账归拢。他写得不快,写完,把小美叫过来,让她把三个街区的图、四个跳尖点的时间轴,全编进卷五的案卷,编完单独起一页,页题他口述的:活水效应·第一例。
写完这页,他又坐回主屏前,看着那几条缓缓上浮的曲线。
“今天的活,排三件。”他说,“第一件,找周婷核一遍。她今早的状态、她昨夜的梦,人的账跟城的账得对着记。第二件,刘浩醒了让他把四个跳尖点排个序,看那‘过一趟’的动静,是先到的江州还是先到的云州,方向定了,账上才有路。第三件,”
他停了停。
“第三件我想听听你们的。接线疗法往城里推,头一批推给谁。”
总控里静了一会儿。小美抢着说宿主里的下一个,说老宋那册最薄,面还没吃上呢。林夜没接这个茬,她想了想,说了另一条:
“别挑人。挑地方。三个街区里浮得最高的那格,街心公园那片老小区。昨晚城替咱们把井位画出来了,今天先把井沿儿上的人认一认。周婷家住哪儿我知道,那小区里还有谁断了线,物业、居委会、片区民警的账上都有现成的。刑警的老办法,先摸排。”
“这个路子对。”陈阳说,“不等人上门,先看井边。就按这个办。”
事情定完,小美去调档案,林夜去翻她局里的老关系。陈阳一个人在主屏前又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太阳已经上来了,春日上午的光落在监测屏上,把那三个街区的色块照得发亮。曲线还在缓缓往上走,一格一格,不快,可没停。
陈阳看着看着,忽然把账本又翻开,在活水效应那一页的末尾,添了一行批语。写完,他把本子推到屏跟前,让那行字对着屏上那条上浮的线:
一井通,三街活。井位已现,凿井的人手,卷五开始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