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号早上九点,江州总控,推广头一天的碰头会。
昨天在井边摸排的事有了个开头。林夜托片区民警调了街心公园那片老小区的底,昨夜活水浮得最高的那片里,独居、失联、久不出户的,拢共筛出十一个名字。今天这场会,就是商量这十一口井怎么凿。
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,卡住了。
卡住的地方不在名单上,在人身上。陈阳挨个问三位的线打算怎么接,一个一个问下来,答案都不痛快。
李强那头,是刘浩代答的。李强昨天听说了周婷的事,昨晚给刘浩打了电话,说了半个钟头,中心思想就一条:火场那家人,他不敢找。刘浩在屏幕那头学他的原话:“他说,二十六年都没敢登人家门,这会儿提着水果上门,算什么?算去讨人家一句‘不怪你’吗?人家要是不说不怪呢?人家要是看见他,想起孩子呢?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人家开门那一下。”刘浩摊手,“我说你不见人家也行,先把线头攥自己手里,他说攥了二十六年了,攥不动了。我这单,暂时挂起。”
张薇那头是她自己说的。她那条线的难处跟别人不一样,是找不到线头。她坐在屏幕角上,声音不大:“周老师有妈可找,李师傅有那家人可找。我那条线……要去哪儿找‘记得我的人’啊。亲戚早不走动了,同学……我自己先断的,十岁就学会不深交了,断干净的线,线头散在地上了,我一根都捡不着。”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没底气,“我都想好了,实在不行我先接猫,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猫,天天等着我喂。这算不算连?”
“算。可不能只算猫。”陈阳说。
刘浩自己的那单,最干脆也最难看。他跟家里的账,绷了七八年,跟父亲一句话说不上三句。让他照周婷的路子先打个电话,他把头摇得很实:“我们家那位,电话里只会问工资涨没涨,问完就说‘没事挂了吧,费钱’。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的,我不是不想接,是接线这个动作本身……我一看我爸那张脸,话到嘴边就变成顶嘴。这毛病我知道是毛病,改不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屏幕里云州那头,老赵没在,就林夜一张脸。她听完这几笔,就说了四个字:“勇气欠费。”
这四个字把屋里几个人都说得低头笑了笑,笑完更愁。
小美把笔往桌上一撂:“这叫什么事儿啊。前天周老师那单多顺,昨天全城的数据多漂亮,今天一推,仨单全卡。合着周老师那是特例?”
“不是特例,是照见了一笔账。”陈阳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白板上还留着卷五的总纲,梦生于连,魇生于断,底下那个圈了圈的“接”字。他看着那个字,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我想岔了一处。”他说,“我把接线当成疗法推,照搬的是引梦对话的老路子,我们指路,宿主自己走。这条路在梦里走得通,因为梦里他们不用动腿。可现实里的线,得真人走真门,这一步的坎,我们当初自己都迈过,忘了给别人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周婷那单,你们都记着结果,今天我要大家记的是过程。四月十三号上午,那个小区门口,她在我跟前攥着衣角,说的是什么?‘她要是赶我走怎么办。’她那会儿,跟今天李强说‘开门那一下’、刘浩说‘话到嘴边变成顶嘴’,是一模一样的坎。她后来怎么过去的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小美先反应过来,试探着说:“……你陪着她?”
“对。不是我推她过去的,是有人陪她,她才敢自己过去的。”陈阳拿笔在白板那个“接”字边上,添了三个字:有人陪。“我们几个人,手不够,陪不了全城。可周婷是现成的,她三周前刚从那个坎上过来,那个坎多高、脚往哪儿放,她比我们谁都清楚。让过来的人,陪没过来的人。”
“互助接线。”林夜把这四个字接了过去,点头,“说下去。章程怎么定。”
“章程三条。”陈阳边写边说,“第一条,接线员只陪不代。跟引梦对话一个规矩,指路的不能替人走路,门铃得本人按,门得本人进。第二条,接线员只派‘同坎’的。李强那单,得派也欠过人一条命的、怕开门的,不能派没火场账的。第三条,”他把笔停住,回头看了看屏幕,“接线员本人的线,得是刚接上没多久的。老接老,容易变成摆资格。新接的才记得坎上的泥。”
写完他拿起电话,拨给周婷。周婷今早在诊所,远程接进来,听陈阳把互助接线的章程说了一遍,说到要请她当头一个接线员,去陪李强走火场那一家。
电话那头静了片刻。
“李师傅那单……我能行。”周婷的声音缓,但稳,“我陪他之前,先跟我说说他那二十六年的账,我得当回事儿去陪,不能空着手去。陈阳,我就提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他上门那天,我也得有个‘陪接线员的’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那种不敢的滋味,我陪他走。可我自己那条道走熟了才两天,万一坎上我也腿软呢。我软了,背后得有人。”
陈阳应了:“这个条件写进章程。接线员身后,永远留一个我们的人。绳上再拴绳。”
刘浩在屏幕那头一拍大腿,动静隔着麦都炸了:“这法子好!一个人不敢,两个人壮胆,两个人软了,后头还站着一个!这不就是咱们守门的老规矩吗,值夜的不单岗,巡街的不独行,接线的也搭伙!”
张薇也笑了,这是她入伙以来头一回在会上笑出声:“那周婷姐,等李师傅那单完了……我那条线,可能要麻烦你陪我去接了。我怕到时候我捡不着线头,站在原地哭。”
“行。”周婷答得很快,“咱们互相壮胆。你那条线难,难在找头,找头的事归陈阳他们出主意,胆子的事归我。哭也行,我带上纸。”
连屏幕里一直没吭声的林夜都补了一句:“云州报名。老赵算一个,他那条街的线他本来就接着,往后记上账,算在编。我这三天假还有一天,明天我陪周婷先过一遍李强的档案。”
会议的调子到这儿就转过来了。散会前,陈阳把白板上的三条章程重抄了一遍,抄进账本,末了在“互助接线”四个字底下,加了一行小字:接线员,周婷,第一单,李强,进行中。
会散了,屏幕一个个暗下去,总控里剩小美在录档案。她录到一半,抬头看陈阳还站在白板前头,就问:“陈医生,你还琢磨什么呢?”
“琢磨一句话。”陈阳说,目光还落在那行“梦生于连”上,“这句话我念了半个月了,越念越有滋味。头几天它是一句理论,账上的总纲。周婷那单,它是一根线。今天这屋里,它成了一串人了,周婷牵张薇,你牵着周婷,老赵牵着一条街。一个‘连’字,自己长成网了。”
小美听完,把手里的键盘一推,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这话我爱听!记账的听见‘网’字就亲!那我多问一句,这网,往后叫什么名儿?城市网是监测那张,这个新的,得有个自己的名。”
陈阳想了想,没想出个郑重的来,就按老规矩给了个朴素的。
“不急着起名。先接三根线,线够了,名字自己会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桌上的手机震了。是周婷发来的,一行字:“李师傅刚给我打电话了,他自己打来的。说想了半宿,说想先见我一面,当面把那二十六年的账讲给我听。他说,讲完了,兴许就敢让我陪他去了。明天下午,他请吃面。”
小美凑过来看了一眼,把这一行念出声,念完抬头:“陈医生,这算不算,第一根,已经接上一半了?”
陈阳看着屏幕,点了下头,把手机递还回去,顺手翻开账本,在“李强,进行中”后头,添了两个字:
已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