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号晚上九点，江州总控，本周的收口夜会。
到的人齐。江州这边，陈阳、林夜、小美、周婷，张薇坐后排，今天她提前到了，还带了一袋洗好的草莓分给大家。云州那头是老赵，他那边晚上八点四十刚巡完第二圈，直接坐在钟楼值班间里进的会，镜头边上还搁着他的手电和半瓶水。刘浩在另一个屏里。沈曼的电话九点整打进来。
陈阳主持，先报本周的总账。
“这一批，从四月十号到今天，五天，账分三笔。”他翻开账本，一笔一笔地过，“第一笔，理论立住了。万梦之源，断。梦生于连，魇生于断，遗训原文，四宿主溯源，账面对齐。第二笔，疗法落地。接线疗法，五条章程，第一例周婷，母女线，四月十三号当面接通。第三笔，效应放大。当夜白门自开一道缝，当夜三条街区两万一千人的睡眠齐升，四个跳尖点，云州钟楼居其一。三笔连下来，一条线：源找到了，路走通了，路走出动静了。”
“底下上数据。”他把话头让给小美。
小美早等着这一刻了，主屏一切，全市的睡眠分区图放大到整屏。图上，周婷家那三个街区还是最亮的几格，但不再是孤零零的几格，边缘上，又有两三个街区的色块浮了半个色阶。
“看整体。”她把周线对比调出来，两条全市均值线并排一摆，“江州全市睡眠质量，这周比上周，上浮两个百分点。”她顿了一下，让数字在屏幕上停了停，才接着说，“我干这行六年，全市均值一个礼拜动两个点，正常年景里得攒一个季度。还有个更细的，我把上浮的分量拆开算了，三条街区贡献了六成，剩下四成，是全市摊的。摊的那四成最值钱，这说明井的水，漫出井沿了，在往全城渗。”
“渗得动，是因为渠有人挖了。”陈阳接过话，“这就说到下一步。趁热打铁，今晚定一个东西，全城接线计划。”
他把白板拉过来。白板上还是总纲那几行，他拿笔在底下另起了一块。
“计划的骨架，三层。第一层，主干线。七宿主，七口井，一根一根接。李强那单已经动了，他自己打的电话，明天下午跟周婷见面交底，这是第二单的头一步。剩下五宿主，排期往后推，一周一单，不许赶。第二层，接线员。周婷今晚正式定为首席接线员，往后每一单，派同坎的接线员陪着走，接线员身后留我们的人，绳上拴绳。人手往后从两处招：一是接完线的宿主自己转，过来的人陪没过来的人，这是最顺的路；二是云州老赵那条街面线，街坊的线接着的，就地记账，算在编。第三层，铺面。以井为心，一片一片街区摸，摸着断线的人，递线，不强接，接不上挂账。”
他写完，转过身。
“今天要各位在这会上认领的，就是这三层各自的人头。先说第二层。周婷，首席接线员这个名目，你认不认？”
镜头和屏幕都转向周婷。她今天在诊所忙了一天，眼下还有点青，坐在那儿先沉了几秒。
“认。”她说，“我就是有一条要当着大家说清楚。‘首席’这两个字我担不动，我不是什么大师，我是个刚学会自己走坎的人。我能应的是：每一单，我去之前把人家的账吃透，去了以后不替人按门铃，人家腿软的时候，我旁边站着。就这个。多了我不敢应。”她顿了顿，又添了一句，声音低了些但没含糊，“还有，我身后那根绳，别撤。我走熟了两年再说。”
“绳不撤，写死在章程里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行。”周婷点了下头，坐直了些。
刘浩在屏里先乐了：“周婷姐这叫什么，这叫谦虚着把活儿应了！行，那我提前挂号，我爸那单，回头也得劳您大驾。我们家那道坎，全国独一份的难，钱字坎。”
“排队。”张薇在后排小声说，说完自己笑了，“我明天先去。周婷姐，说好了的，明天下午，李师傅交完底，晚上我那条线，咱们先从捡线头捡起。我都想好了，头一站回我原来那个家属院看看，传达室的大爷要是还在，他总该记得我，我小学天天在他那儿等亲戚来接。”
“记得，肯定记得。”周婷扭头冲她说，“你天天等人的孩子，看门大爷记得最牢。明天我陪你去。草莓留下，给陈医生他们。”
小美在旁边把这一段全记进纪要了，边记边嚷：“挂号排队！我宣布本账房新增一个科目，接线预约簿！头一页我现在就画，李师傅、张薇、刘浩家，三笔，全是Pending！”
老赵在云州那头凑到镜头跟前，瓮声瓮气地报名：“我那头，街面线今天起记数！我今天巡第二圈就记了两笔，一笔是三号楼老太太，她孙子三个月没来电话了，我明儿帮她孙子那头捎个话。一笔是口子边上那只猫，我给它起了名儿，叫黑豆，往后算我账上一户。别笑！猫也是连！沈老师前天说的，两向相牵，我跟黑豆牵上了！”
“记上，猫算一户。”陈阳在账本上真写了，写完抬头，“沈老师，您那儿收个尾。”
电话里沈曼的声音进来，比平时松快些。
“我档上全录了，补三句话。第一句给周医生。‘首席’你担得动。档上记接线员的名目，我外祖父那辈有个旧称，叫‘牵线人’，牵线人不称大师，称的是手稳。你的手，稳。第二句给陈医生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外祖父研究了一辈子灭魇，他那一辈的路数，是把魇当敌人，打，封，拆，一路打到最后，人没了，魇还在。你这条路，直接绕过去了，不跟魇打交道，去接魇底下的线。魇的粮断了，它自己就瘦。这一步，他要是能看见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没把话说满，换了口气接着来，“档上我给这条路线起了个名，不叫疗法了，叫归途。接线的归途。第三句，是提醒。全城计划大了，大了就慢，慢不怕，怕的是急。接一根线得一天，养一张网得十年。这话我说在前头，往后谁催进度，把这句念给他听。”
“归途。”陈阳把这两个字接过来，写在账本页眉上，“好名目。沈老师，您外祖父那句没说满的话，我替他说，他能看见。遗训那页上的字，就是他隔着五十年替我们看见的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，沈曼只应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“散会。”陈阳合上账本。
屏幕一个个暗下去。老赵那头是最后掐的，掐之前还举着手电晃了晃，说夜班还得巡最后一圈。周婷走前把草莓袋子的口系紧了，搁在总控桌上。小美和刘浩在两头各自收拾东西，张薇跟周婷约了明天下午碰头的地点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总控里剩陈阳一个。
他把灯留了一盏，走到窗前。夜里的江州，灯一片一片亮着。他知道每一片灯底下，这周睡得比上周沉了两个百分点的人家。三条街区的井水还在漫，高架边那格新楼盘还是没动的颜色，老赵那条街今晚巡到第三圈了，黑豆蹲在口子边上等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对着满城的灯，也像是对着遗训那页发黄的纸：
“梦祖前辈，您说梦生于连。我们正在一根一根地，把它变成真的。”
说完他回桌前，翻开账本，把这批的末页收了尾。最后一行，他写的是明天的排程：
明日：一，午后，李强交底，周婷听账；二，傍晚，张薇家属院，捡线头。
写完合上，他把桌上那袋草莓拎起来，掂了掂，关灯出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