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六号中午十二点，江州城东诊室。
李强交底的那一碗面，约的是下午两点，在城西。上午周婷还有半天的门诊，张薇跟陈阳约在了中午，先把她的账过一遍。周婷下了门诊赶过来，三个人挤在那间小诊室里，张薇坐在病人坐的那把椅子上——她说坐这把椅子心里发慌，可还是坐了。
线头昨天捡了一半。傍晚她跟周婷回了趟原来的家属院，传达室大爷还真在，一眼认出了她，叫出了她小学的外号“小尾巴”。可这根线只通到传达室，再往里就断得没影了，她父母那辈的熟人全散了，楼里住的全是生面孔。回来的路上她想明白了，她那条线真正的线头不在家属院，在一个地方，一个人。
“我姑姑。”张薇坐在椅子上，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，绞得指节都泛白，“我爸的妹妹。我爸妈出事那年我十一岁，她从外地赶来奔丧，办完事，她跟我说，跟我走吧，我养你。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的。”
“那后来呢。”陈阳问。
“后来我把她气走了。”张薇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那会儿犟。家里出事以后，谁劝我一句我顶谁一句，亲戚都躲我，就她不躲。她收拾我的东西，我不让碰；她给我做饭，我把碗掀了；她说跟我走吧，我朝她喊，说你算什么，我爸没了你倒来分我们家房子？她一句话没回，蹲在地上捡我掀的碗碴子，捡完，站起来说，那你自己当心。当天夜里她就走了。”她停住，喉咙动了动，“第二年她托人捎来一封信，让亲戚转的。我没拆。我那时候认定，全世界的人都假惺惺。”
陈阳没接话，等她。等了一会儿，他慢慢问出那句：
“那这些年，你姑姑，找过你吗？”
张薇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找过。”她说，“每年都打一次电话。我妈的手机号，她记着的，那号我一直没换，舍不得换，又不敢想为什么舍不得。每年腊月，就那么一个号打进来。我一看归属地就知道是她。我一次都没接。”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，“响到最后不响了我还盯着屏幕看半天。我不是不想接。我是怕。我怕一接，就得听她问‘这些年过得怎么样’，就得答，答着答着，就得想起我掀她碗那天，显得我当初多不懂事。现在二十七了，比她当年养我那年还大了……更没脸接了。”
诊室里静了一阵。窗外的街上，中午的人流一阵一阵的。
周婷坐在她旁边，听完，伸手把她的手从那绞着的手指里握出来，攥住。她的声音放得很慢：
“我懂那种怕。十三号那个上午，站在我妈楼下，我怕的就是门开了人家说‘你怎么来了’。可我跟你讲我那天看见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掀我二十几岁那回，是我妈先走的，她没回头。你姑姑不一样——她蹲在地上捡碗碴子，捡完说‘你自己当心’。小薇，你品品这句话。被气走的人，临走说的是‘你自己当心’，不是‘随你去’。这不是断了的人说的话。这是攥着线走的人说的话。”
“她后来还打了十年电话呢。”张薇小声说，像是自己在给自己念这笔账。
“对，这笔才是硬的。”周婷说，“一封信没拆，十个年头的电话，一年一个，她从来没放弃过你。这根线，她一直攥着呢，就等你伸手去接。你怕接了显得不懂事，可你不接，才是她眼里那笔一直销不掉的账。她在那头也挂着一笔呢，她八成也在想，当年我该硬留下的，我不该听一句气话就走的。你们两头，跟我跟我妈那天在门口一模一样，两头挂账，都以为对面不要自己。”
张薇不说话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那只手，看了很久。
陈阳这时候才开口，声音是惯常的那种平：
“我把账房的规矩给你摆一条，你听了再做决定。接线这个事，账上从不问你懂不懂事，只问你接不接。当年的碗已经掀了，那是旧账，旧账改不了，谁也改不了。你现在能动的只有一笔新账，接，还是再挂一年。还有一条我得提醒你，你姑姑每年腊月打，今年腊月离现在还有八个月。你今天不接，这一年的这一个电话，她还照打。人上岁数了，小薇，十个年头一年一个，这个数，没你想的那么花不完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，张薇的肩膀塌了一下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周婷攥着的手都松了些，她又攥回去。最后她抬起头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吐出来，点头。
“……那我，回个电话给她。”
她掏出手机。翻通讯录的时候，指尖是抖的。那个号她存了十年，备注栏是空的，没写名字，就一串裸号，可她翻得很快，闭着眼都能翻到。她把号码调出来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抬头看了周婷一眼，周婷冲她点头。又看了陈阳一眼，陈阳只说了三个字：“按吧。”
她的大拇指按下去。
听筒里传来拨号音，一声，一声。张薇把手机贴在耳朵上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周婷的手，攥得周婷都皱了下眉，没抽回来。第四声的时候，那头接了。
“喂？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，上了年纪的，有点哑。就一个字，带着点被陌生来电打断午休的迟疑。
张薇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她的呼吸堵在那儿，攥着周婷的手攥得指节全白。听筒那头又“喂”了一声，跟着说：“哪位啊？打错了吧，”
“姑。”
这个字是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哑得几乎不成声。
电话那头静了。
静了得有五六秒，长到张薇的肩膀开始发抖。然后那头传来一个动静，是椅子还是什么被带倒了的一声响，接着是那个女人的声音，全变了调，抖着，一连串地出来：
“小薇？！小薇是你吗？哎哟，小薇，是你，是小尾巴不是？你等等，你等等你别挂，哎哟我这……”那头乱了，有脚步声，有喊人的声音，“小薇你听着，你姑父！你姑父你快来！是小尾巴的电话！十一年了！十一年了她打回来了，”
电话那头喊着人，这边张薇已经哭了，压着声音哭，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敢挪，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，砸在裤子上。周婷攥着她的手，一下一下地拍她的手背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。陈阳坐在对面，没动，就那么陪着。
那头姑父的声音进了听筒，是个更哑的老爷子嗓：“小尾巴？”
张薇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，一句话说了一半断了一半：“姑父……我，我过得还行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，我当年，”
“不用说！”那头几乎是抢着喊的，“当年不说当年！你这些年号码没换，你姑年年腊月跟你念叨，说这号还活着，说孩子还留着这个号呢，说明孩子心里有咱们！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天！你吃午饭没有？你在哪儿呢？你要是忙，你先挂，晚上我让你姑给你回过去！”
“不用晚上。”张薇抹了把脸，深吸一口气，“姑父，我不忙。这电话长着呢，我中午，一下午都有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