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通电话,从中午十二点半,打到了下午三点过。
李强那碗面在城西,约的两点。周婷提前告了假,给李强打电话说交底往后挪一个钟头,李强在那头说不用挪,说你们陪小薇打完,他晚上的班可以调,面馆开到十点。陈阳中间出去买了两回水,回来的时候,张薇的姿势都没变过,手机贴着耳朵,人蜷在椅子上,从哭到不哭,又笑,又抹眼睛。
电话那头换了好几茬。先是姑父讲了一阵,讲着讲着把手机递回给姑姑,说孩子找你。姑姑接回去,声音还是抖的,可话匣子已经打开了,絮絮地讲,一件一件地讲。
“姑搬去南方了,你姑父腰不行了,跟着儿子过去养老的,三年了。姑住六楼,楼下有个小院儿,姑养了只猫,狸花的,叫年糕,那年糕跟你一样,谁哄都不亲近,就认我一个……”她的声音絮絮的,时不时就停下来,缓一下再接着说,“你姑父的老寒腿遇上南边的回南天就疼,我说是报应,当年谁让你走那么快,他说他不后悔,就是后悔没把我侄女一起带来……”
张薇听着,一直听着,中间就应着“嗯”“后来呢”。中间她问了一句,问得很小声:“姑,你每年过年,那桌上有几个人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“三个。”姑姑说,“你姑父,我,你堂哥。碗筷摆四副。头两年你哥还问,妈,多摆那副干什么。我说别问。后来他就不问了,每年腊月三十,他自个儿去柜子里把那副碗拿出来,洗了摆上。去年他摆的时候说了句话,我记着呢,他说妈,这副碗啥时候是个头啊。我说,快了。我说这号还通着呢,孩子心里有咱们,快了。”
张薇的眼泪又下来了。这回没出声,就是掉,一边掉一边听。
“薇薇,”姑姑那头换了口气,声音放缓了,“有件事,姑得跟你认个错,今天不说,往后更没脸说了。”
“姑你说。”
“你爸妈走那年,我说带你走,你说那句话,把我气走了。姑跟你认这个错,不是气走的,是躲走的。”姑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走,很慢,“姑那会儿三十六,自己日子过得一地鸡毛,你哥那年高考。我站在你家客厅里,看着你那个样子,我知道这孩子我得带走,可我账上算不过来,钱、房、你哥的学,我怕带不好你,带不好你爸妈要怨我。你那句话正好递过来,我就顺着台阶下了。回去的火车上我就后悔了,第二年才鼓起勇气写信,信你又没拆。”她停了停,“这十一年,姑给自己记了一笔账:当年我要是硬下心把你带上车,你这十一年不用一个人过。这笔账我认了十一年。”
“姑。”张薇攥着手机,半天,才把话捋出来,“我那句话……我第二天就后悔了。我在传达室等了你三天,你早走了。信是转到我手里的,我攥了一年,搬家的时候弄丢了,没拆成。我这不是记恨你,我是不敢拆,我怕拆开看见你写‘以后好好过’,那就真的没人管我了。”
那头传来姑姑的哭声,压着,没压住。
娘俩一个在这头哭,一个在那头哭,哭了一阵,姑父的声音又插进来,哑着嗓门劝,劝这边一句,冲那边喊一句。后来还是姑姑先缓过来的,缓过来第一句是:“不哭了啊,大喜的日子哭什么。薇薇,姑问你正事,今年过年,回姑这儿来。票姑给你买,你提前三天到,姑带你去买袄,南方冷是湿冷,跟咱老家不一样,你那点儿单衣不顶事。年三十,姑给你包饺子。”
张薇抹了把脸:“包什么馅的?”
“你还要问?”姑姑在那头笑了,笑里的鼻音重得很,“十一年了姑能忘?猪肉大葱。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二十个,你妈不让你吃那么多,你就端着碗蹲我家门口吃,说姑家的饺子不占家里的粮。走吧,这回上桌吃,管够。”
挂电话之前,姑父又抢了一回手机,交待了三件事:身份证别过期、买直达的车别倒车、到了站台别乱走他开车去接。交待完才恋恋不舍地挂了。
电话挂了,诊室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张薇握着手机,还保持着贴耳朵的姿势,好几秒没动。然后她慢慢把手机放下来,看着屏幕上那通两小时四十分钟的通话记录,看了很久,才抬头看对面那两个人。
“她说,”她吸了下鼻子,嘴角是往上的,“让我今年过年回家,她给我包饺子,猪肉大葱馅的。我小时候最爱吃的。她还记得我一顿吃二十个。”她说到这儿又说不下去了,低头,用手背抹眼睛,抹完抬起头,勉强笑了一下,“二十七个了,蹲人家门口吃饺子那种事,隔了十六年,还有人给我记着账。”
周婷坐在她旁边,眼圈红着,笑了。她伸手把张薇额前汗湿的头发拢了拢,只说了四个字:
“看,线接上了。”
陈阳一直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。这会儿他翻开账本,摊在膝盖上,把第二例的账落笔。他写得不快,写完主账,笔尖顿了顿,又落了一段批语,写完,照老规矩念了一遍给张薇听:
“张薇,第二例,当日接通。批语:其根自查为‘被世界遗忘’,今日核账,此根记错科目。姑姑记之十一年,碗筷摆之十一年,电话打之十一年,账面俱在,遗忘二字不成立。真根为,自锁。人自己把自己锁进了‘没人记得我’的屋里,锁了十一年,钥匙一直在锁上插着。”他合上笔,抬头看着她,“小薇,这条批语不是说你记错了就怪你。自锁的人,当年锁门的时候,多半是屋里就剩她一个了,不锁,怕的不是没人来,是天天看着门等不来。锁上了,眼不见,心还能受。今天你把门打开了,看见外头十一年没断过的脚印,一串一串的,全是找你的。”
张薇听完,没说话,就点头,点得很深,头低下去又抬起来。
“陈医生,”她说,“我有个请求。年三十那顿饺子……我想在梦里也吃上一顿。你们那个节点,到时候能不能,看一眼我梦见什么。”
“记上了。”陈阳说,“年三十,节点单给你留个位。到时候你的梦里要是真有饺子,我让小美给你截图存档,存进卷五。”
张薇笑了,这回是彻底松下来的笑。她站起来,把手机揣进兜里,又掏出来看了一眼,确认通话记录还在,才真揣进去。
“那我去总控了,”她说,“我的数据今晚归我盯。李师傅的面几点开始?周姐你们别迟了,他交底那单是大账,比我的还重。”
“三点挪到五点,我这就走。”周婷也起身,拎包,走到门口又回头,冲张薇说了句,“晚上早点睡。今晚你的沙声,我赌是入伙以来最好看的一张。”
两人走后,诊室里剩陈阳一个。他把账本翻回今天这页,在末尾添了一行:
第二例讫。自锁之锁,钥匙在门上。开门之人,一半是自己,另一半,是门外十一年没断的脚印。
写完,他看了看表,四点半。他收拾了东西,锁诊室门的时候,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张薇发的,一张截图,那通两小时四十分钟的通话记录,配了一行字:
“这个数,我先存着。以后每年腊月,我打给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