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号中午十二点半,江州城东诊室。
李强的交底,前天在城西那家面馆完成的。那天下午五点,周婷听他讲了两个钟头。今儿约在诊室,是把这笔账当着陈阳的面,正式立卷。
李强坐的还是那把病人椅。他坐不惯,半个身子悬着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。烟他捏在手里,没点——进门陈阳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识,他就一直干捏着,捏得烟纸都皱了。
半晌,他开口,嗓子跟砂纸似的:“陈医生,这根线……我怕接不动。前天跟周大夫交底,我讲完了,讲完这心里不是松快,是更沉。原先这笔账捂着,捂了二十六年,捂出个茧子来还能过日子。前天扒开一看,里头是烂的。这两天夜里我躺床上就想,要不……还是捂回去吧。”
陈阳没接话,先问了他一句:
“你这些年,去看过那孩子家里吗?”
李强摇头,摇得很慢。“没有。一次没有。伤退那年,队里帮我联系过一回,说人家愿意见面。我没去。”他把手里那根皱烟搁在桌上,两只手搓了搓脸,“不敢去。我怕人家当面问我,李队长,你怎么没把我孩子一块儿救出来。就这一句话,我在心里替人家问了自己二十六年,我答不上来。真让人问出来,我当场就得塌。”
周婷坐在旁边。前天那两个钟头她听全了,这会儿她没绕弯,声音放得平:
“李大哥,我问你一个事。当年你冲进火场的时候,犹豫了吗?”
李强一怔。“没有。”他说得很快,“那有什么犹豫的,穿上装备就进去了。”
“进去以后,你找到孩子了?”
“找到了。二楼卧室,床底下的角落。”李强的声音开始变,“我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声儿了,烟熏的。我把自己的面罩摘下来扣他脸上,抱着往回走,楼梯踏步烧塌了半边,我从另一边……”他说到这儿停住,喉结上下动了两下,没接着说。
“抱着走出来了?”周婷问。
“走出来了。”李强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交到救护车上,孩子缓过来了,咳嗽,哭出声了。哭出声我就知道……知道命是保住了。”
“那你欠的那条命,是谁的?”周婷问。
诊室里静住了。
李强坐在那儿,人不动了。过了很久,他才把这笔账掰出来,掰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费劲:“烧伤。他大面积烧伤,后背,两条腿。医生说,面罩给他戴晚了三分钟,这三分钟……还有我在里头找他,烟太浓,我在那屋里转了两圈才摸到床底下,转的那两圈……得有五分钟。要是我快那几分钟,他现在能穿短袖,能游泳,不用做那些手术。”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周大夫,人活着,可孩子那一身的疤,是我晚的那八分钟。这账怎么算?人家孩子往后六十年,天天背着我的八分钟过。”
“我问完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周婷的声音还是平的,“这些年,你打听过他吗?”
李强点头。“打听过。不敢见,就打听。前年听说他考上了大学,学的计算机,说是不用站体力活的岗。去年听说他处了个对象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人家孩子把日子过起来了,我在这儿替人家背着疤,你听听,这叫什么事儿。所以我更不敢去。人家疤都认了,日子都过了,我上门提这个,不是揭人家皮吗。”
周婷听完,转头看了陈阳一眼。陈阳把话接了过去。
“李强,账我给你重记一遍。”他翻开账本,“你自己念的这笔账,科目叫‘欠了一条命’。我给你念卷里的账,前天交底你说的,原始记录我也调过。你进火场那年二十六岁,是头一回碰这种大的。你进去了,没犹豫,把孩子找到了,摘了自己的面罩给他,抱着他出来了,你自己后脖颈子二度烫伤,档案上写着。孩子活着。你欠的那条命,从第一天起就不成立,这笔账,科目记错了二十六年。”
“那八分钟呢。”李强盯着他。
“八分钟是真账,我不替你抹。”陈阳说,“可八分钟的科目,不是‘欠命’,是‘亏欠’。人跟人之间的亏欠,是活账,有销法。而且我问你,你说你怕人家问‘为什么没救出我孩子’,这话本身就立不住,孩子救出来了。这句质问,二十六年里,没有一个人对你说过,是你自己在心里替人家拟的稿子。你跟张薇一个毛病,你把自己锁屋里,替外头的人写好了骂你的话,天天自己念。外头真是什么样的,你没看过一眼。”
李强坐在那儿,不吭声,眼睛盯着桌上那根皱了的烟。
“我补一句。”周婷说,“李大哥,你当年进火场没犹豫。你现在怕的,根本不是人家的质问——是那八分钟你自己那关过不去。人家的关,说不定早过了。你替人家背疤背了二十六年,你问过人家背不背这茬吗?”
李强沉默了很久很久。屋里只有墙上挂钟走针的动静。
末了,他伸手把那根皱烟拿起来,捏扁,扔进了桌角的纸篓。
“……我去看看他们。”他说,“我不要什么结果。我就想看那孩子一眼,看看他现在什么样。要是要提八分钟……我当面认,人家要骂,我受着。比我这二十六年自己骂自己强,好歹骂出个声儿来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周婷说,“按章程,我边上站着。”
联系比想得顺。周婷托的是林夜,林夜托的还是她局里的老关系,查到那户人家这些年搬过一次家,还在江州北边,孩子姓孟,孟小满,二十四了,在江州一家软件公司上班。再一问,孩子父亲老孟,前年退休,退了休爱钓鱼,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去城北水库。
今天是周四。
约的当天下午四点,水库边。
去之前李强犹豫了一路。车上他两次说要不改天,周婷两次就回了三个字“车都上了”。到了水库,远远看见堤上坐着一个老头,马扎,钓竿,保温杯,帽子底下露出白头发。
李强在离着二十来米的地方站住了,腿跟灌了铅一样。
“李大哥。”周婷在他边上,声音很低,“往前走。门铃你按过比这难得多的。”
李强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走到跟前,他站定,喊了一声:“……老孟。”
老头回过头,眯着眼看他。看了两秒,看清楚了,马扎都没来得及起,手上还攥着鱼竿,人就那么仰着头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李……李队长?”
“是我。”李强的手在裤缝边上攥着,指节绷得发白,脸上的肉都是僵的。他把备了一路的那句话往外挤:“老孟,我今天来,是,是给你和孩子赔个——”
“赔什么赔!”
老孟把鱼竿往地上一戳,人从马扎上撑起来了,一把攥住李强的手,攥得死紧。老头的劲很大,攥着还不算,另一只手又拍上来,拍他小臂,一下一下地拍。
“李队长,你可算来了!”老孟的声音一下就哑了,眼眶当场就红了,“这些年,我托了多少人打听你退到哪儿了!你换的手机号,你伤退以后搬的家,我打听不着!我就想着,等你哪天肯露面,我这当家的,得当面给你磕一个——话糙理不糙,你听我说完!”
李强整个人僵在那儿。“老孟,你……我欠你们……”
“你欠我们个屁!”老孟攥着他不上他抽手,一迭声地说,“当年从医院回来我就跟我老婆说,我说这消防员,咱得记一辈子。他把面罩给我儿子了,自己后脖子燎一片肉!医生跟我讲,就那面罩,罩住了我儿子的口鼻,保的是命!烧伤是伤了,可命是你给的!我儿子今年二十四,上礼拜还带对象回家吃饭——李队长,你算算,这八千多天,哪一天不是你挣给他的?!”
李强的嘴唇在动,一个字也没出来。
老孟缓了口气,攥着他的手劲儿松了半分,声音也落下来了,落得低:“李队长,我知道你心里那道坎。我儿子后背的疤,我天天看见,我能不知道吗?头两年我也骂过天骂过地。可后来我想通了,疤是那场火烧的,不是你晚的那几分钟烧的。是你,从那场火里头,把他给我抱回来的。这笔账我们家记法跟你不一样:我们不记你晚了几分钟,我们记你进去没回头。”
说到这儿,老头扭头朝堤下喊了一嗓子:
“小满!小满你过来!你看谁来了!”
水库堤下的斜坡上,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正在收一辆自行车的支架,听见喊,直起身,往这边走。走近了,老孟说:“这就是李队长。”
孟小满站住,看清了李强的脸,忽然就把夹克脱了,就穿着短袖,站在四月的风里。他的两条胳膊上和手背上有浅色的旧疤,可他就是把胳膊露着,走上前,伸出那只带疤的手。
“李队长,”他说,“我后背也有。你要不要……看看?”
李强抬起了自己的手,抬到一半,抖得接不住那只伸过来的手。周婷在几步外站着,看见这个二十六年冲进过多少火场的汉子,肩膀先塌了,人跟着矮了下去,最后是孟小满往前迈了半步,两只手一起握住了他的手,才把他托住。
“我爸念叨您念叨了二十多年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小时候不知道他念叨的是谁,后来懂了。李队长,谢谢您,把我从火里抱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