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号晚上九点,江州总控,本批收口夜会。
今晚人比往常齐。江州这边,陈阳、林夜、小美、周婷,李强也来了,他跟周婷从水库回来直接过来的,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。张薇远程在线,她今晚该她盯自己的数据,正好一边盯一边开会。刘浩在云州,沈曼的电话九点整进来。老赵那边今晚巡街,手机架在值班间窗台上,画面里偶尔晃过手电的光。
陈阳主持,先报本批总账。
“这一批,四月十六到今天,三天,账就一笔,但一笔里头三条线。”他翻开账本,“第一条,张薇,姑侄线,断十一年,十六号中午电话接通,通话两小时四十分钟。当夜森林梦开花,光点七十粒往上,新苗一株。第二条,李强,幸存者家属线,断二十六年,今天下午水库边上接通,人家握着手谢了他,还留他吃了饭——这条我听周婷转述了,饭桌上的账后头单独记。第三条,不算新接的,算养的,周婷那条母女线,本周通了三个电话,她妈往江州寄了一回咸菜,顺路还寄了给‘陈医生那伙孩子’的花生。三条线,账面全清。底下上数据。”
小美早把主屏备好了,全市分区图一切出来。
“看这周。”她的嗓门比平时还高半度,“全市均值,比上周又上浮,涨了快三个点。各位,上周两个点我已经喊过一回了,这周三个点,我这干数据的是真没见过这个涨法。”她把三个井位的格子单独框出来,一红一绿一蓝,“三个宿主的格子全在最高色阶上。更要紧的是边上,”她的手顺着三个格子往外划,“看这淌出去的尾巴。上上周水是漫了三条街,这周的图上,三个井的水是连着淌的。周老师家在城东,张薇家在城南,李大哥家在城西,三个角,中间隔着半个城,可中间这片,浮了半个色阶。我算过了,中间那片的涨幅,单用三个井的辐射解释不了,差着一截。”
“差的那截呢。”林夜问。
“我也琢磨这个。”小美挠头,“后来想通了一半。三个井养的地界里头,各有各的井边人。周老师那小区的居委会这两天在传一个说法,说不知道谁在小区里做‘陪人办事’的志愿服务,谁家有心事难开口的,有人陪着去。李大哥昨天回来以后,跟他们老消防那帮退下来的弟兄打了圈电话,今天听说有两个也动了念头要去看当年救过的人家。张薇那就更别提了,她昨天自己跟她公司一个不熟的老同事搭了话,就为了练胆。这些都是线,细的,可全记在账上,一根一根的,加起来就是我算不出来的那截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陈阳说,“井养地,地里的人自己打小井。沈老师上周那句话,接一根线得一天,养一张网得十年,现在看,十年的活儿已经自己开了头。”
他把话头让给连线的人。
李强坐在会议桌边上,轮到他说话,他清了清嗓子,清了两回才开口。这一开口,跟三天前诊室里那个捏着皱烟的判若两人。
“我先说今天那顿饭。”他说,“老孟非要留我,水库边上炖的鱼,他自家钓的。饭桌上他把小满小时候的事全抖出来了,说这孩子烫伤那两年怕火,连蜡烛都不点,后来是怎么好的呢,是有一年消防队进校园宣讲,小满是学生代表上台给消防员系红领巾,打那以后就不怕了。老孟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,他说,你看,孩子这条命不光是你给的,连心里那道坎,都是你们这身衣服给的。”李强说到这儿停了停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“我这些年,一直以为人家恨我。二十六年,我自己在屋里替人家写的骂我的话,堆了一屋子。今天上门一看,人家门里头摆的是感谢。陈医生,你那天说我科目记错了,我这回是真认了。这笔账重记完了——我不欠命。我就记得人家孩子的手背上有疤,可那只手,今天是自己伸过来握我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下来,可屋里人人都听得清:
“回来的车上我跟周大夫说了,明年开春,我想回队里一趟。不归队,就是去看看新兵。有的事,我这样的退下来的老家伙讲,比教官讲管用。”
小美带头鼓了掌,鼓得啪啪响。刘浩在云州那头也跟着起哄:“李大哥这叫返聘!连长返聘指导员!”
张薇在屏里笑着接了话:“轮到我了。我这单简单,就一句,我姑姑说,今年过年一定给我包猪肉大葱馅的饺子。”她说完顿了顿,再出声的时候,嗓子有点哑,“我十一年没吃过她包的饺子。上回吃的时候我十六岁,蹲在她家门口,端着碗。这回她说了,上桌吃,管够。我这两天夜里躺下,就琢磨年三十那天,一张桌子,四副碗筷,我终于坐第四副。琢磨着琢磨着就睡着了,睡得可快了。”
“数据我看过。”小美插嘴,“张薇这周的入睡时长,平均缩短了十一分钟。她那片街区的色块,浮得跟周老师那片快平了。”
沈曼在电话里一直听着,这会儿才进来。她的声音今晚是松的。
“我档上全录了。三例,三个判例,三种接法,我给这一批写卷首语的时候,想了一句话,念给你们听。”她清了清嗓,慢悠悠地念,“旧路灭魇,如筑堤堵水,水高堤也高,人与魇俱疲,卷五改路,如疏渠引水,不与水争,只在旱处开沟。沟开一寸,水到一寸,魇失一寸之粮。”念完她自己笑了,“陈医生,我外祖父要是看见这三笔账,他得把他那一柜子的灭魇手稿亲手改了。他是堵,你是疏。他赢了半辈子仗,输了整盘棋;你一仗没打,棋赢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还长着呢。”陈阳笑着接了,“何况我这不是高明,是笨办法。打打杀杀我不会,就会记记账,递递线。接回来的每根线,说白了都是活生生的人情,一碗面,一坛咸菜,一锅炖鱼,一盘饺子。这些东西,魇吃不着,人吃得上。”
会散前的最后一项,陈阳把下一批的排程报了。
“七宿主,已接三,剩四。下一单,刘浩,他自家那道钱字坎,他自己三天前挂的号,躲不了了。接线员已定,周婷带张薇一起,一个懂同坎的怕,一个刚学会开门的。再下一单,老宋,先把面吃了再说。沈老师那头归途的档接着录。全城计划的地界摸排,林夜排班。”
刘浩在屏里哀嚎了一声:“我就知道跑不了!行!我打!本周内!我爸要还是那句‘工资涨没涨’,我就……我就再打第二回!”
散会。屏幕一格格暗下去,老赵那头的窗台画面是最后没的,画面里他巡完街回来了,正对着手机镜头扒拉一盒泡面,嘴里还说着黑豆今晚蹲钟楼东口等了他二十分钟。李强走前在门口站了站,冲屋里抱了下拳,没说话,走了。
总控剩陈阳一个。
他没急着关灯,先把这一批的末页收了尾。三笔账并排落着,末尾批语他写得比往常短:
三线归,水连片。旱处开沟,沟自己会往前爬。
写完,他起身走到窗前。今晚月色好,城里的灯一片一片灭着,是入睡的时辰。屏上的曲线还在缓缓上浮,一格一格,不快,没停。城东那格今夜照旧最亮,城南那格跟了上来,城西那格刚浮起来,颜色还浅,可底子是暖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关了主屏,拎起周婷他妈寄来的那袋花生,掂了掂,出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