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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6章 刘浩的家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332字 2026-09-24 20:30:23

四月十九号中午十二点,江州城东诊室。

刘浩是踩着饭点进来的,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,一杯递给周婷,一杯塞陈阳手里,说是路过,顺道。陈阳看了眼周婷,周婷看了眼他,谁也没戳穿,两杯奶茶摆在桌上,人都坐下了,这“顺道”就是专程。

本批的排程里,刘浩那单排在今天。他人是来了,坐下之后第一句话还是三天前会上的那套:

“我先把话说前头啊,我跟家里那个关系,是不咋地。可我这单跟你们前几单不一样,你们有门可敲,我妈走得早,我爸前年走的,走了好几年了,坟在云州老家。”他挠着头,咧嘴笑,笑得有点干,“人都没了,这根线咋接?总不能我上坟的时候现编一个电话号码打过去吧?”

陈阳没笑,也没绕,就接了他这句。

“线不是只接活人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,是跟过去的自己接。刘浩,你卷里的账我翻过,你的沙声症,梦里的封闭空间,那个把你困在里头的东西,档案上挂了两年,一直定性不了。今天的账要是能对上,那个东西就有名字了。”

刘浩的笑收了。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又坐直了。“……行,你们要说啥说啥,我听着。”

“从阁楼说起。”陈阳翻开卷宗,“档案里你提过三回,每回都是一句带过。八岁那年,你被反锁在自家阁楼里一下午。今天是立卷,得从头讲。”

刘浩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
“就……就一普通阁楼,老房子,木楼梯那种。”他说得不顺,一句一句往外挤,“那年夏天,我拿了家里的钱。五块。跟院里孩子去买冰棍和弹珠,花了三块,剩两块塞铅笔盒里,让我爸翻出来了。他不打我,我们家那位从来不动手,他就把我拎上阁楼,锁了。锁之前就撂了一句,你好好反省。”

“锁了多久?”

“一下午。从下午一点到六点多,天黑了他才上来开门。”刘浩的声音闷下去,“我一下午就在楼上哭。那阁楼没窗,就顶上一个小天窗,光进来一条,我就在那条光里头坐着,听楼下我爸妈说话的声音,听不见说的什么,就知道底下有人,就是没人上来。我那时候想,坏了,这回是真不要我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周婷在旁边轻声问。

“后来就没了,就这一回。”刘浩摆摆手,“开完门,我下去吃饭,这事就算翻篇了。我爸那人,翻篇特别利索,第二天照常让我骑他脖子上去抓知了。我一直没觉得这算个多大的事,谁小时候没挨过收拾。”

陈阳不动声色,把卷宗翻了一页。

“那我补一笔你没提过的。”他说,“档案里,你梦里那个封闭空间,两年里出现过四十一次。这四十一次里,有三十多次,空间的顶上有一个透光的口子。你自己在报告里写过,‘有光,但够不着’。刘浩,天窗。”

刘浩不敲膝盖了。

屋里静了几秒。周婷没说话,把桌上那杯奶茶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
“……行吧。”刘浩端起来嘬了一口,放下,认了,“是那个天窗。我梦里的那屋没窗没门,光从顶上漏一条下来。两年了,我一直出不去,就对着那条光坐着。有一回梦里我数那光有多宽,数了半宿。”

“你困在里头的时候,等谁上来开门?”陈阳问。

刘浩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,久到奶茶上的水珠都淌了半杯。

“……我爸妈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低,“就是那个八岁的逻辑,底下有人,就是没人上来。我知道那屋是我爸锁的,可我等开门的还是他。”

“这笔账没对完,接着对。”陈阳说,“那一下午之后,你爸翻篇翻得利索。你呢?”

“我也翻篇了啊。”刘浩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顿住了。

“档案第三卷。”陈阳不紧不慢,“你的沙声症,起点是你爸走那年的冬天。人走了之后起的。你住院的时候我跟过一回话,你说你爸走之前那两年,你们几乎没话,你一年回家两回,回去坐半天,除了吃顿饭就是各看各的手机。为什么没话?一家俩男人,中间隔着什么?”

刘浩低着头,两只手把奶茶杯捏得咯吱响。这回沉默得更长。

“……他跟我道过歉。”他终于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,“我上初中那年。就一回,吃完晚饭,他在阳台上抽烟,把我叫过去,说,浩浩,那年把你锁阁楼,爸后来想了想,不对。爸不该锁你那么久,一下午,你才八岁,那屋里黑,你得多害怕。他说他想跟我认个错。我那时候正上初中,嫌他啰嗦,嫌他土,当着同学的面叫他老刘头。他难得说句软话,我嫌肉麻,我‘嗯’了一声,就回屋写作业去了。”

他停了停,把杯子松开了,杯身上捏出一圈瘪。

“就那么‘嗯’了一声。他后来说什么我没听,第二天他照常上班,这事跟没发生过一样。再后来我上了大学,工作了,一年回去两回,谁也没再提过这事。再后来……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“前年三月,心梗,人没了。走的时候我在江州,接到电话赶回去,没赶上最后一面。”

周婷轻声问:“那你现在想起那个下午,最扎你的是哪一下?”

“是那个‘嗯’。”刘浩答得很快,这回不用想,“周姐,你不知道,我这些年一想起来就是那个‘嗯’。他在阳台上,烟都抽得慢,鼓了多大的勇气跟我说软话,我‘嗯’了一声就走了。他后来又提过一嘴没有?我不知道,我没听,我不配听。”他的眼圈慢慢红了,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,坐在诊室的椅子上,肩膀一点一点垮下去,“我爸这人,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,就跟我低了那一回,我给晾那儿了。”

陈阳把笔搁下了。

“账对完了。”他说,声音放缓,“刘浩,你听我给你落这笔。你的窒息,档案上挂了两年,今天定性。你困的不是阁楼,八岁那个阁楼,当天晚上门就开了,你第二天就骑在他脖子上抓知了了,那间屋你早出来了。你困的是后来那间。初中那年的阳台,他把‘对不起’递到你手里,你没接。人一走,这句话就没处递了。你心里那间没窗没门的屋,就是为那句没接的话搭的,天窗上那条光,就是他递道歉的时候,阳台那盏灯。你在里头坐了七年,等人上来把话说完。”

屋里没人说话。周婷递了张纸巾过去,刘浩没接,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。

“陈医生。”他好半天才出声,闷闷的,“那我现在还能接吗?他都走了。人都走了,那句‘爸我原谅你了’,我上哪儿说去?”

“能接。”陈阳说,“线这东西,一头在人身上,一头不在人在不在,在那句话有没有说完。他那半句,‘不该锁你那么久’,他说完了,搁在那儿。你这半句,一直欠着。去他墓前,把这半句补给他。人听不见,账听得见。你卷里那间屋,缺的就是这一块砖,补上了,门自己会开。”

刘浩低下头,坐了很久。奶茶在桌上摆着,早就不冰了。

末了,他抬起头来,应了一声,就一个字,闷的:

“……行。”

“什么时候去?”周婷问。

“清明刚过,烧纸的都散了,正好清净。”刘浩说,想了想,又补,“我明儿先打个电话给我妈那边,问问坟上最近的事。哦不对,我妈走得早……”他自己卡了一下,摆摆手,“给我二叔打,我爸那边的事一直是二叔张罗。我问问他,清明谁去的,草除了没有。要是草深了,我先去拔草。”

他说完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,把桌上那两杯没怎么动的奶茶拿起来,一杯塞给周婷,一杯塞给陈阳。

“这个你们喝。”他说,“我下午回总控,今晚我自己的沙声我自己盯。我想着,今晚先看一眼,那间屋……还在不在,天窗那条光,还漏不漏。”

“盯吧。”陈阳说,“盯完把图发给周婷。她给你排个日子,墓前那趟,章程照走,接线员陪你去。”

刘浩点头,走了。走到诊室门口,他站住了一下,背对着屋里,说了句谁也没接的话:

“我爸要是活着,今年该六十七了。他那个年纪的人,认错是要鼓一辈子劲的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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