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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7章 墓前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385字 2026-09-24 20:30:23

四月十九号傍晚六点,云州西郊公墓。

刘浩下午赶的高铁,从江州回云州。去墓园之前他先回了趟二叔家,拎了两瓶酒,二婶留他吃饭,他没吃,说去办个事,办完回来住。二叔问什么事,他说去看我爸。二叔愣了一下,没多问,只从里屋翻出一把小铲子递给他:“清明你堂哥去的,草除过了,就是边上那几棵野树苗,你顺手铲铲。”

墓园在半山上,傍晚看墓的人基本走光了。刘浩找到那块碑没费事——他前年下葬时来过,之后就来过一回,去年清明,站了十分钟,放了束花就走了,一句整话没说出来。

这回不一样。这回他把话在高铁上打了腹稿,两个半小时,打了改,改了打。

碑前的草确实除过了,齐整。边上果然冒了几棵野树苗,拇指粗。刘浩蹲下去,用二叔那把小铲子,一棵一棵铲。铲得挺认真,铲完把土拢平,又拿袖子把碑面擦了一遍。碑上父亲的名字,擦完之后,在傍晚的天光里看得很清。

他把带来的酒起了一瓶。他爸生前喝的那种本地的白酒,不上档次,二叔说他喝了三十年,换别的牌子他不认。他拧开盖,沿着碑前的地,慢慢洒了一圈。

“爸。”他开口,嗓子一出来就是哑的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
说完这句,卡住了。

卡了很久。山上有风,吹得四下的松树响。他就蹲在那儿,一只手撑着地,低着头。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婷发来的:“到没?不用回我,我在。你按你自己的节奏说,我就当在你边上站着。”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没回,把手机屏幕冲下扣在碑前的草地上。

“爸,我先跟你汇报点正事。”他重新开口,这回顺了些,“我现在干的那工作,正经了,不送外卖了。跟你走那会儿说不上话,那会儿我还在站里跑腿,现在我在一帮人手底下管监测,管一片的数据,出了问题得我担着。头儿姓陈,是个大夫,怪人,但正经的好人。那帮同事也怪,一个大夫大姐,一个管数据的姑娘,一个老爷子天天上街溜达巡夜,还有个刑警,女的,不笑,办事真顶用。你听着耳熟不?跟你当年车间里那帮人是不是一个路数?我上礼拜跟他们开会,开完会我在回去的道上就想,这帮人要是早十年让我碰上就好了,不对,早十年我碰上也不认,早十年我跟谁都不认。”

他又起了一瓶酒,洒了小半瓶。

“然后说正事。”他站起来,站直了,面对着碑,“爸,今天的正事就一件。我说完就走,不说完我在你跟前站不住。”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八岁那年,你把我锁阁楼,锁了一下午。这事你还记得,我知道你记得,因为我上初中那年,你在阳台上跟我道歉了。你说锁那么久不对,那屋里黑,我八岁,你问我怕不怕。”他的声音开始抖,可他没停,“那天你烟抽得慢,我看得出来你说那句费了多大劲。我这辈子就见你低过那一回头。然后我‘嗯’了一声,回屋写作业去了。”

风又过了一阵松涛。

“爸,我今天来,就是补那句话的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说得又慢又清楚,“那天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是我不敢接。初中生,嫌肉麻,其实不是,是我怕接了这话,就等于认了我这些年一直记恨你。我嘴上说我早忘了那个阁楼,可我心里那间屋一直没拆。你走了以后,我夜里做梦,老梦见一间铁皮屋,没门没窗,顶上漏一条光。两年了,我在里头出不去。今年才有人跟我说破,说那间屋不是你八岁锁的那间,是我自己搭的,砖就是我那个‘嗯’。”

他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湿的。

“爸,我把欠你的话补给你。”他直着嗓子说,说完这句,声音一下塌下来,剩下的全是气音,“我不怪你了。锁一下午这事,我原谅你了。你道歉那天我该说的,隔了快二十年,爸,我原谅你了。”

说完,他站在那儿,等了一小会儿。

什么动静也没有。山上的风,松树响,远处有鸟叫了一声。可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年的东西,塌下去一角。不是没了,是松了,像卸了一半的货。

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来了,盘着腿,靠着膝盖,把剩下小半瓶酒自己喝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

“爸,再跟你唠会儿闲的,唠完我回二叔家睡觉。”他絮絮地开了头,“先说外卖那两年的事,你没赶上,我跟你补上。苦是真苦,冬天电动车把上挂的冰,跟你当年车间里那机床上的油一个意思。但也遇着好人。有一回大雪,我摔沟里了,餐洒了,一个老太太,订餐那家,她看我那样,非把她孙子那碗给我端出来,说孩子你吃了再走,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就想起你,你冬天也这么跟我说过,吃了再走。爸,你走以后,我在外头碰见的所有说‘吃了再走’的人,我都在心里管他们叫一声好人,这个标准是你定的……”

他一个人在墓前说了半宿。天全黑了,山下的路灯亮起来,他才起身。走之前把手机从草地上捡起来,屏幕上周婷又发来一条:“不用回。说完了就回二叔家,睡一觉。今晚陈医生在节点上守你的梦。”他看了,回了两个字:“说完了。”想了想,又补一个:“谢谢周姐,你那杯奶茶明天补你。”

当晚十一点半,云州。刘浩在二叔家的老屋里躺下,二婶给他晒的被子,太阳味儿。

江州总控这边,陈阳守着节点。小美在,张薇也在线,她说今晚这单她想看着——她单子结了,往后想学着看点门道。

十一点五十分,刘浩入睡,入梦波一步下去,稳。

十二点过三分,引梦节点画面接上。

那间铁皮屋,档案里记了两年:铁皮包的墙,没门,没窗,顶上一条透光的缝。四十一次,一次没变过。

今晚,变了。

画面刚稳下来,屋里的刘浩正坐在那条光底下——他两年里梦里的固定姿势。忽然,一声响。

“咔。”

不响亮,就那么一下,闷的。靠东面那整块铁皮墙上,裂出一道横缝,缝越裂越宽,往外顶,最后整个掀开了一块,一人高的一扇口子。夜里的风灌进来,跟着进来的,是月光。

满满一屋子月光。

“开了!”小美在总控先喊出来了,声音都劈了,“墙上开窗了!两年!四十一次!头一回!陈医生你看那个口子,是窗!有月光!不是顶上那条缝了,是正经一扇窗!”

节点画面里,梦中的刘浩自己也听见了那声响。他从那条天窗的光里站起来,慢慢转过头,看向那扇新开的窗。他愣了好几秒,愣完了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走到窗跟前,往外看。

窗外不是黑的。是一条路,从铁皮屋的墙根底下起头,往前去,路上铺满了月光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。

他扶着窗沿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笑了。梦里的人笑得没什么章法,咧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他回过头,冲着屋子半空的方向,梦境外的方向喊:

“陈医生!你看着呢吧!我这间小黑屋,透气了!开了扇窗!还是朝东的!我爸那阁楼的天窗就朝东,早上太阳头一杠子就进来!”

陈阳在节点这头,声音放得很稳,可收音收得出来,他是缓了一口气才开口的:

“看着呢。看得很全。刘浩,恭喜你——你的梦,给你开窗了。”

“陈医生!”梦里的人扒着窗沿,又喊,“那条路你看见没?月光铺到底的!我先不下去啊,我就在窗口站会儿!这风,我多少年没在梦里吹着风了!”

“站着吧。”陈阳说,“规矩你知道,今晚只看不下去。路在,跑不了。”

总控里,小美在存档,手底下敲得飞快。张薇在线上看着,半天没说话,末了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:

“陈医生,我看明白门道了。周姐的门,我的苗,李大哥的手,刘浩哥的窗,一人一样,没有重的。他们心里缺什么样,梦就给他们开什么样的。”

陈阳看着这行字,回了一个字:

“对。”

回完,他在账本上落下第四例的末笔,批语写得很短:

砖补上了,窗自己开。门大抵也不远了,不催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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