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号下午两点,市一院住院部神经内科,七床。
王大力在这间病房躺了三年。三年前云州那场煤气爆炸,他冲进去抢人,人抢出来了,他自己被塌下来的房梁砸中了头。伤员救回来了,他没醒。三个月后转来江州,一直躺到现在。
下午来的人是陈阳和林夜。晨会上定的,卷宗里找不着线头,就当面来找。林夜上午把卷一到卷四里王大力的档案全捋了一遍,捋出来的东西,跟别的宿主反着来。
“怪就怪在这儿。”来的路上林夜跟陈阳对账,“别人的断线,都是现实里断了,梦里荒着。他不是。他现实里的线,一根没断——全是通的,通的还都攥得很紧。”
“一笔一笔说。”
“三笔。”林夜翻着记录,“第一笔,沈曼,按月打钱。王大力入院起,每月十五号,一笔钱准时进医院账上,医药费之外多出的那部分,指定用途,给护工开工资。三年,三十六笔,一笔没落。第二笔,护工,姓齐,齐阿姨,医院护工,从云州跟过来的,日日照料,翻身、擦洗、按摩、喂流食,三年没歇过一天。第三笔,家属。他媳妇每周末从云州过来待一下午,孩子上学,去年上初中了,成绩单每回都带来念给他听。陈阳,别人的线是没人攥,他这条线,是攥线的人排着队,就等他伸手。”
“那他梦里那片废墟,荒的是什么?”陈阳问。
“这就是我今天要当面看的。”林夜合上记录,“卷四里他梦里那片废墟,三年没变过。烧塌的房子,压在底下的房梁。我原先以为他梦里荒的是关系,现在看不是。他荒的……像是他自己。人没应声,线攥得再紧,也是单头热。”
病房门虚掩着。进门前,先听见屋里有人说话。
“……今天菜价又涨了,你说气人不气人,豆角五块八!我跟你讲,我前天买的才四块二,一宿涨一块六,这不是抢钱是什么……”
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,正给床上的王大力擦手。床上的王大力,陈阳见过卷宗里的照片,也来探过几回:人瘦得脱了形,脸是塌的,胡子由齐阿姨三天一刮,刮得干净。齐阿姨擦手擦得仔细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,嘴上絮叨着菜价,絮叨完了,又接着说:
“你媳妇礼拜六来啊,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,说给你带云州的酱菜,说你以前一顿能吃半罐。我说行,我给他留着,他早晚得吃上……哎,你说是吧大力?早晚得吃上。”
床上的王大手指头没动,脸上也没动静。齐阿姨也没指望他应,絮叨完,拧了毛巾接着擦。
陈阳敲门进去,自报了身份。齐阿姨认得他们,前一段守门人跟医院打过交道,医生也知道这几位是病人哪边的旧识。齐阿姨把毛巾搭好,搬了两个凳子过来,压着嗓子说话,怕吵着病人。
“你们今天来得正好。”她说,“我正好有话想跟人说。三年了,我一直憋着一个话,跟医生说,医生说我瞎想;跟家属说,家属听不进去。你们是懂他的人,我跟你们说。”
陈阳说您讲。
“我这三年,天天给他擦身子。”齐阿姨往前坐了坐,声音压得更低,可字字都清楚,“我是干这行的,伺候过的植物人多了,什么样子我都见过,脑死亡的是一种,昏迷的是一种,我分得清。大力不一样。我擦身的时候老觉得,他知道。真的,你别笑。有时候我念叨今天菜价涨了,他手指头会动一动,就动那么一下,像在应我。我喂流食,喂到一半跟他说话,他喉咙会咽得顺一些。去年冬天我感冒了,哑着嗓子来上工,进来跟他说了句‘阿姨今天嗓子不舒服’,你猜怎么着,那天他眼角湿了一回。医生说是分泌物。我干了三十年护工,分泌物跟眼泪我分不清吗?”
她说到这儿,眼圈先红了,拿手背按了按,缓过来接着说:
“我跟医生说过一回,医生说神经反射,都有。行,反射就反射。可我心里那个账不是这么记的。我心里记的是:这孩子在里头,没走。他就跟……就跟一间屋,人在屋里头,门锁着,窗也关着,可屋里的灯亮着。你们是干什么的我知道,大力的事我也听他媳妇讲过一些。我就想问你们一句——他这灯,亮了三年了,怎么就没人来敲敲这扇门呢?”
陈阳听完,没立刻答。他先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
监护仪上的曲线,平稳,规律,是三年来一直的样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回身对齐阿姨说:
“齐阿姨,您那个账,记得对。我今天来,本来是要找他断了的线。档案捋完了,跟您对上了,他的线没断。有人月月给他打钱,那就是沈老师,三年三十六笔;有人天天给他擦身念叨;有人每礼拜六带着酱菜和成绩单来。他梦里那片荒着的废墟底下,压的不是没人管他,是另一码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冲进去抢人的时候,把人抢出来了,自己压在了底下。三年了,他不出来,我原先想不通为什么。今天捋明白了,他不出来,未必是出不来。他的线全被人攥着,钱有人给,身有人擦,家有人守,他缺的不是线。他缺的是应一声。齐阿姨,屋里灯亮着的人,三年没人应他一声,他就当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了。您那些菜价,那些酱菜,那些嗓子不舒服,他全听见了,就是回不了话。人回不了话的滋味您想过没有,听是全听见,应是一声没有,三年,听成这样,人就把自己当屋里的摆设了。”
齐阿姨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她抬手抹了把眼睛,说:“难怪。怪不得他听我念叨菜价的时候指头动。他那是应我呢。他应我应了三年,就动那么一下,我没接住。”
“您接住了。”陈阳说,“三年的动一下,都是他递的。今天,该我们递回去。”
他拉过凳子,在床边坐下,坐得很近。林夜站在另一边。齐阿姨擦着手站到了床尾。
陈阳握住王大力的手。那只手枯瘦,凉,指节是齐阿姨日日按摩才没僵掉的。
“老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跟人聊天似的,“我姓陈,跟你说几句。你听得见,齐阿姨替你作证三年了,你听得见比我利索。”
监护仪的曲线,走它三年如一日的平稳。
“我给你念念你这三年账上的线。”陈阳不紧不慢地念,“沈曼沈老师,你不一定知道这个名字。她按月给你打钱,三十六个月,一个月没落过,你媳妇不用为你的医药费掉一根头发。齐阿姨,你眼前这位,天天给你擦身,菜价涨了五毛她都跟你汇报。你媳妇礼拜六来,酱菜,云州的。你儿子的成绩单,去年到今年,一张一张念给你听过,你儿子上初中了。”他握着那只手,握得稳,“老王,我把话给你挑明。你昏迷三年,你的线,一根没断。攥线的人排着队。你缺的就一样——你醒过来,应他们一声。齐阿姨念叨了三年菜价,你就回一句‘涨得邪乎’。你儿子念成绩单,你就应一句‘比你爸强’。老王,线我们替你守了,可应声这个事,别人替不了。”
监护仪“嘀”了一声。
就一声。曲线抬了一个小头,落回去了。齐阿姨在床尾“哎”了一声,手捂在嘴上。
陈阳没动,接着说,声音压得更低,更沉:
“老王,再跟你说最后一件事,你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那粒种,锁在废墟底下那粒,我们接住了。三年前你在梦里跟守门人递过话,你说你守着一扇门,门里锁着东西,等有人来接。现在跟你说,接到了。卷宗立着,账本记着,五个宿主的线接了四根,你排第五,不是排最后一个,是排今天。你守了三年别人的门,老王,这三年,也有人守你的。沈老师守你的钱,齐阿姨守你的身,你媳妇孩子守你的家。守门的人被守着——老王,你可以试着回来了。门,从你那头开就行。”
话音落下没几秒。
监护仪的曲线变了。
不是刚才那一下小抬头。整条曲线,开始一波一波地起,起得规律,波和波之间隔着匀实的距离,往上抬,抬过线,再落下来,再抬。脑电的监测屏上,代表深度睡眠那条压了三年的低位慢波,出现了起伏,起伏的样子,齐阿姨看不懂,可林夜看得懂。
“陈阳。”林夜的声音很低,可每个字都是绷着的,“这个波形。接近清醒态的节律。三年的深睡波里,我没见过这个。”
齐阿姨一步就凑到床边来了,扒着床沿看那张脸。床上的王大力,眼皮底下的眼球,缓缓地动了一下。指头,那只被陈阳握着的手的指头,屈了一下,扣在陈阳的手心里。
“他又动了!”齐阿姨的声音都变了,“这回不是动一下!陈医生你看他手!他攥上了!他攥你手上了!”
陈阳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只枯瘦的手。他没抽,反手把它拢住,攥稳,冲着床上说:
“老王,攥住了就别撒。听见没有,应我这一声——”
监护仪上,那行波动,一波接一波,没有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