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一号早上八点半,江州总控,本批收口周会。
今晚人齐——不对,今早人齐。江州这边,陈阳、林夜、小美、周婷,周婷今早的门诊调到了下午,特意过来听这一笔。张薇远程在线,刘浩远程在线,老赵那边手机照旧架在值班间窗台上。沈曼的电话是八点二十打进来等着开场的。医院那边来的消息排第一项,所以谁都没迟到。
陈阳主持,第一笔就报医院。
“昨天下三点到今早七点,市一院神经内科的监测记录,我调过来了。”他冲小美抬了抬下巴,“上屏。”
屏上是两段曲线。前一段,三年如一日的低位慢波,平得像一条压直的线。后一段,从昨天下两点四十分起,那压直的线上,一波一波,起了规律的起伏,一直起伏到今早七点,中间浅了两次,又续上了。
“王大力,脑电,苏醒前兆。”陈阳说,“波形容接近清醒态节律,神经内科的主任昨晚十点被叫回来看过,评估的意见我念一下:病人脑电活动出现三年来首次规律性抬升,结合瞳孔对光反射较前灵敏,不排除意识水平正在恢复,建议加密监测,家属知情。”
他念完,屋里炸了。
小美第一个蹦起来的,凳子都带倒了。“要醒了?!王大力叔叔要醒了?!”她扒着桌子冲屏幕,“陈医生你再说一遍,三年!躺了三年!说有苏醒征兆就苏醒征兆?!那他醒了咱们这算什么,这算咱们接的第,第五根线?!五根!五个!我这账房的勾,一勾比一勾难打,这一勾是打在监护仪上的!”她越说越快,“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?不行,得先计划好,他躺了三年,肌肉萎缩,得先复健,复健完了——他可得请咱们吃顿好的!他媳妇要带云州酱菜,让他请全的,饭馆那种!”
“坐下,凳子扶起来。”陈阳笑着压她,“先泼一瓢温水。前兆是前兆,真醒还隔着路。主任的原话是‘不排除’,四个字你掂掂。人从三年深睡里回来,不是开灯,摁一下亮。脑电先动,然后是睁眼,睁了眼还不算清醒,还得认人,认了人还得能应话。这一段路多长,医生说不好,三天到三个月都有可能,也可能走着走着又躺回去。咱们今天的账记的是:波起来了,没落回去。这个‘没落回去’,就是昨天的成绩。往后接着守。齐阿姨那边我托了,一天两遍电话,有动静随时进账。”
小美把凳子扶起来了,人还兴奋,嘴上应着“守守守”,手底下已经开始在档案里给王大力单立一页新账,页眉打的是“苏醒追踪”。
“齐阿姨昨晚的账,我补一句。”林夜说,“我们走前她跟我说,昨天傍晚她给王大力擦身,一边擦一边跟他说‘陈医生说你能听见,那阿姨以后天天跟你报账,你听烦了就应我一声’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那只手,又攥了她一下。她说她这三年头一回,攥得笑出来了。”
周婷在旁边听着,问了句正事:“他媳妇知道了吗?”
“昨晚通知了。”陈阳说,“今天上午从云州赶过来,孩子上学,她一个人来。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,家属到了随到随见,别拿探视时间卡她。”
这笔报完,他顿了顿,把话头转向电话那头。
“第二笔,收尾账。五线接回,周婷、张薇、李强、刘浩、王大力。七线过五,剩两根。”他放缓了,“沈教授,在吗。”
“在。”沈曼的声音进来。
“七线里,剩您,和我了。”陈阳说,“前四根,线头都是人家自己找上来认的。今天轮着问一句,您那根,想好怎么接了吗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。这个静跟往常不一样,往常沈曼开口前那个静是整理措辞的静,今天这个长一些。
“陈医生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,“你前几单的账我都录档了。录着录着我发现,你们每一单接之前,人都是先把线头找着的,张薇是那个电话,刘浩是那瓶酒。我自己的线头,我找了三十年,一直以为没有。我母亲过世那年,我以为欠的是她的身后事,办了。后来以为欠的是她的手稿,我在整理。都不是。上礼拜夜里,我录你们卷五的档,录到王大力那句‘守门的人被守着’,笔停了。停了半宿,我才把我那根线的线头认出来。”
“您说。”陈阳说。
“我母亲被炉子偷走的那粒种。”沈曼说,“‘梦行穿梭’。我这辈子所有的路,都是打那件事上岔出去的。我学梦学,是因为她;我守档守到今天,一半的由头是那粒种;我外祖父那一柜子灭魇的手稿,说白了,他老人家也是打那一茬上疯的。我们一家三代,围着那粒被偷走的种活了半辈子。它就是我那根线的线头,我这根线,不在活人身上,三十年了,我天天跟活人处得和和气气,家里那根线倒是天天悬着。我想接的,是把它拿回来,还给我母亲。种回到种主名下,我们一家三代绕着它空转的这口气,才算落了地。”
“沈教授,那粒种我知道在哪。”陈阳说,声音郑重起来,“门内,钥匙之灵身上。三十年前炉子作乱,把它偷走藏在了那儿。现在炉子早断了,钥匙之灵前一段也归了安眠,种在那儿没人守着了,照理,取得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等云州那头稳一稳——老赵的街面和钟楼这周我还要收一遍账,你档上那批判例也要整理完,我把日子排出来,我陪您进一次门,取种。”
“我陪你出。”刘浩在屏里插了句嘴,说得挺冲,“沈老师,我跟你说,门里头我熟,那屋我现在有窗了!通风了!陈医生带人进去我在外头盯着节点,出什么动静我第一时间喊。这话我跟陈医生说去,这单算我一个。”
“我这周云州也去。”林夜说,“钟楼的季度复查本来就在排程上。一起去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再出声,沈曼的声音是稳的:“好。那我这头的判例,我赶。三天,三天给你交齐。”她说完,像是缓了口,又添了一句,语气松了些,“陈医生,我外祖父那柜手稿,我昨儿夜里翻到最底下一册,发现一页他晚年写的批注,就一句话:‘种归梦土,魇自消。’我当时没懂。今天懂了。老爷子临了临了,自己把路摸着了,就是没赶上走。你们这是替他走。”
“替他走,也替您走。”陈阳说,“这单排上,本批最后一笔排程,定了。”
底下小美把排程敲进纪要:一,王大力,苏醒追踪,日日报;二,沈曼取种单,云州稳后启程,刘浩外守,林夜随行;三,全城摸排照旧。
散会前的闲账,照例乱了一阵。张薇在屏里说她姑姑寄了粽子,南方人清明后包的那种,咸的,她一个北方人吃不太惯,但打算硬吃。老赵那头喊了一嗓子,说黑豆这几天不光蹲钟楼东口了,蹲到别的街口去了,他怀疑这猫在替他巡,巡的地界比他还大。周婷没说什么闲话,散会前就她一个人走到白板跟前看了一眼,看完冲陈阳说:“第七格,我看着呢。不催你。”说完就去上门诊了。
散了会,屏幕一格格暗下去。陈阳最后一个走。
他走到白板前。七个格,五个勾。底下两格空着。
他拿起笔,把第六格填上:沈曼——母亲之种。想了想,在后头添了三个字:已认头。
第七格,“自己”两个字还在那儿,底下那行小字也在:不排期。攒气。那口气到了,门铃自己会响。
他看着这两格,站了一会儿,自言自语了一句,声音很低,屋里没人听见,他自己听见了:
“五根接回,剩两根。最难的留最后,也好,省得后头轻飘飘的。”
他把笔搁回笔槽,关主屏。屏暗下去之前,全市分区图停在最后一帧:五口井全亮着,水漫出去一大片,中间那大片浮起来的色阶,连成了整块。还有两小片没连上,一片在云州方向,一片,在城东他自己的那格上。
他拎包出门,顺手把今天要买的账记在了手机上:齐阿姨那份,今天该送点水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