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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1章 睁眼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325字 2026-09-24 20:30:23

四月二十二号中午十二点半,市一院神经内科七床。

三天了。脑电的波从周日下午起就没落回去,一波一波地起伏着,中间浅过四五回,每回都续上了。神经内科主任昨天查房,把“不排除”三个字改成了“倾向”,加密监测,家属二十四小时陪护。他媳妇周一一早就到了,云州那边把婆婆接去照看孩子,她一个人守在江州,三天没回过宾馆,夜夜在陪护椅上打盹。

守门人这边排了班。陈阳今天上午刚下门诊就过来了,林夜跟的钟楼复查排在下午,也先来了医院。齐阿姨照常干活,只是这三天她干活的话变多了,念账念得更勤,菜价,天气,小孙子的成绩,一股脑往床那头念。她念给屋里灯听,灯三天了,还亮着。

十二点二十,齐阿姨在给王大力擦脸。

热毛巾敷上去,敷到眼睛的时候,她照旧絮叨:“大力,捂一会儿啊,捂热乎了眼睛舒坦。你不知道,今天太阳好,下午我推你出去晒晒,医生说了,你现在这状态,晒太阳都是康复……”

毛巾底下,眼皮动了。

不是往常那种神经性的跳。是整个眼皮往上抬了抬,又落下去,隔了几秒,再抬。齐阿姨的手停了。她盯着那块毛巾,声音先是从嗓子眼里出来的:

“大力?”

毛巾底下的眼皮又抬。这回抬起来一半,停在那儿了。

齐阿姨一下子把毛巾撤了,扭头就喊,声音抖得不成个调:“醒了!陈医生!王大力醒了!他睁眼了!眼睛睁开了,”

陈阳三步就到了床边。林夜跟着过来,顺手把病房的窗帘拉上了一半,压下正午的光。

床上的王大力,眼睛睁着。

睁得不大,一条缝。三年的深睡把这张脸塌成了一副旧架子,可那道缝里的瞳仁,是活的。他先是迎着满屋的光眯着,睫毛一下一下地颤,颤了得有半分多钟,缓不过来那个亮。齐阿姨在边上急得直搓手,又不敢凑太近:“别急啊大力,光猛,缓缓,慢慢来……”

那道缝里的目光,慢慢开始走。先落在天花板上,顿了顿,挪下来,挪到床尾的齐阿姨脸上,停住。

齐阿姨当场就绷不住了,捂着嘴,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走:“哎,看着我呢,他看着我了,三年了,他头一回看着我——”

床头的监护仪跟着忙起来,心率抬了,波频密了。值班护士听见动静进来看了一眼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主治。

目光从齐阿姨脸上挪开,继续走,落到床边陈阳的脸上。停住。

王大力的嘴唇翕动了。动了几下,没出声。三年没用过的嗓子,出不来声。他喉结滚了一下,又滚了一下,费了很大的劲,从喉咙深处刮出一线气音来,哑得几乎听不出字,可屋里的人都听清了。

“沈教授……还在给我打钱吗?”

病房里静了一拍。

陈阳怔在那儿。他这三天备下的话里,有应对王大力认不得人的,有应对他情绪崩溃的,有应对他问“我躺了多久”的。没备下这一句。这个人从三年的黑里浮上来,睁眼认的头一件事,不是自己躺了多久,不是疼不疼,不是老婆孩子在哪儿——是打听谁在替他付医药费。

他鼻子一酸,把那口酸压下去,俯低了身子,凑到那道目光跟前,握住床沿那只枯瘦的手。

“在。”他说,声音放得又稳又清楚,“沈教授月月给你打钱,十五号准时到账,三年,三十六个月,一个月没断过。老王,你的账我都替你记着,一分不差。”

那道缝里的眼睛,慢慢蓄起了水光。浑浊的眼底,一层亮的东西一点一点漫上来,没溢出来,就漫着。王大力的喉结又滚了一下,把第二句刮出来,还是气音,一个字一个字的:

“……那就好。她不容易。”

陈阳攥着那只手的力道,重了几分。那只手回攥的劲很微,可攥上了。

媳妇已经扑到床边了,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,嘴张着,一个字出不来,眼泪先淌了满脸。王大力的目光挪过去,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他嘴又动了动,这回没刮出字来,只是极轻地,朝她点了一下头。就这一点头,媳妇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了,蹲在床边,头抵着床沿,肩膀抖成一团。

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进来,把人往边上让了让,开始查。瞳孔对光,掐指尖,问话。医生凑近了问: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听见的话,攥一下我的手。”

攥了。

“知道自己在哪儿吗?知道的话眨两下眼。”

眨了两下。

“叫什么名字?”

王大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那线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挪:“王,大力。”三个字挪了得有五秒钟。

主治直起身,回头冲家属说了句:“意识清楚,认人,能应答。语言功能在恢复,慢,但在恢复。这个速度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监护仪,“三年这个底子,醒成这样,我们科这些年头一回见。后头别多说话,让他省着用,一天定个量。”

医生们退出去安排复查。病房里又静下来,静里带着一种不敢使劲的热闹,齐阿姨抹着眼睛给床头的保温杯换温水,媳妇攥着床沿那只手不撒。

林夜一直站在靠窗那边没出声。这会儿她走近了些,声音放得很轻:

“老王,我姓林,守门的人,你梦里见过的。问你一句,你认得沈教授?”

王大力的目光挪到她脸上。他缓缓地点头,点得慢,可点得很实。再开口,气音比前几句稳了些,还是哑:

“认得……她爸当年,是我们厂的老会计。姓沈,沈会计,戴个套袖,账算得比谁都细。沈曼小时候……放暑假没处去,就搁我们车间待着,她那会儿瘦,跟只猫似的,我还抱过她。”他喘了口气,缓了缓,“她家的事……我都知道。那年她妈的种丢了,厂里、她家、我们那一片,都……”

他说到这儿停了。不是因为没力气,陈阳看出来了,那道缝里的目光沉了沉,落到了别处,落到了病房某个空点上。有话到了嘴边,被他咽了回去,只把后半句换了个头:

“……都是老话了。改天,改天有力气了说。”

林夜和陈阳对了一个眼神。都没追问。人刚醒,今天不办大账。

齐阿姨已经把温水晾好了,用棉签蘸着,一点一点润他的嘴唇,嘴上还念叨:“有力气留着应我,三年的菜价我还没跟你算总账呢,四块二的豆角涨到五块八,你得给我评评理……”床上的王大力,嘴角极慢地,往上扯了一下。

那是一个笑。塌了三年的脸上,扯出来的第一个笑。

陈阳直起身,走到病房外走廊上。他掏出手机,拨了云州的号。

响了三声,那头接了。

“沈老师,是我。”他说,“你先坐稳。”

“说。”电话那头,沈曼的声音一下绷住了。

“王大力,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,睁眼了。意识清楚,认人,能说话,慢,但在恢复。他醒来头一句话——”陈阳顿了顿,把那六个字原样递了过去,“他问,‘沈教授还在给我打钱吗’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很久。久到陈阳以为断线了。然后传来一个动静,是椅子腿蹭地的一声,人站起来了,跟着是沈曼的声音,那声音是她自己都没防备的一个抖:

“……他记着?他躺了三年,他睁眼头一句,问的是我?”

“头一句。”陈阳说,“然后跟我说,‘那就好,她不容易’。沈老师,还有一笔我得当面报你。他说他认得你家,他抱过小时候的你,你爸是你们厂的老会计。他说,‘她家的事,我都知道’。”

电话那头又静了。这回的静里,陈阳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吸气。

“陈医生。”好半天,沈曼才又出声,声音压着,可压不住底下那个东西,“我明早头班车去江州。他省着说话,我不催他。我就想坐在他床边上,让他看看,那个他抱过的猫似的小孩,长成什么样了。还有,”她的声音又稳了稳,“他要是哪天有力气说‘她家的事’了,让他慢慢说。三十年了,我们一家三代自己都拼不全的那本账,可能就搁在他肚子里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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