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二号晚上九点,市一院神经内科七床。
王大力醒后第九个小时。主治定的规矩,说话定量,一天累计不超十分钟,家属陪护也少开口,让他嗓子省着。白天这个量用完了,问沈教授打没打钱,应了媳妇两句,跟齐阿姨扯了半截菜价的理。可到了晚上,查完最后一轮房,病房里人少了,媳妇在陪护椅上守着,齐阿姨回家取换洗衣物,就剩值班灯的暗光——王大力自己开的口。
他冲床边坐着的陈阳,抬了抬下巴。
“……你坐近点。有点话,趁今天有劲,说了。”
陈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。林夜在窗边,没动,也没走。媳妇在陪护椅上没睡,听见这话要起身回避,王大力朝她摆了摆手,气音很轻:“你……不是外人。是沈家的事,你听不全,听着也乱。去……去边上眯会儿。”媳妇犹豫了一下,真去走廊上待着了,门留了个缝。
“沈教授今天打电话来,明早到。”陈阳说,“老王,你要是乏,这些话留到明天当她说,也在理。”
“当她说,不一样。”王大力喘了口气,把床头摇高了两格,人半靠着,“跟她说,是……家事。跟你们说,是……账。你们是记账的。这话……得记账的说,她才知道轻重。”他缓了缓,“我躺了三年,梦里……废墟底下守着一扇门。守着守着我明白了……有些话压在底下,早晚得……得有人来挖。今天你来了。就是今天说。”
他说得极慢,一句一喘,可每个字咬得很清。陈阳没催,林夜掏出本子,坐到了床尾。
“那年……沈教授她外祖父,沈砚,疯癫前,最后见的外人,是我。”王大力的眼神从病房的白墙上,挪去了很远的地方,“你们记一笔,这个‘最后’,我是后来才咂摸出来的。当年我不知道。当年他天天见人,天天说话,谁能想到哪一面是最后一面。”
“我是厂里的校工。厂办子弟学校,管锅炉、管桌椅、管修窗户。沈砚……在厂医务室挂着个兼职,心理辅导,一个礼拜来两下午。你们别笑,那年头厂里有这么个岗,天大的新鲜事,可没人去,去的人要么睡不着,要么家里吵架。沈先生不一样,他去,是真坐着听,听完了给人递烟,说两句。一来二去,他常来我锅炉房搭话。为啥找我?我那屋暖和,水开着的,茶管够,还有,我嘴严。他跟我说过,大力,你这个人,嘴里有把锁。”
“你们厂那片的人,后来都说沈先生疯了是遭了邪。我不信。我跟他喝过两年茶,他那脑子,清楚得吓人。他就一件事上邪——提他妈。他妈,就是沈教授的太外祖母,那位当年也是……也是干这个的。沈先生每回茶喝到第三杯,准要提一回他妈,一提,人就往窗户外头看,看半天,不说话。”
林夜的笔停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“出事前头那几天,他不对劲。”王大力的呼吸长了些,缓了一口气接着说,“那礼拜他来我锅炉房来了三回,三回都没喝完一杯茶。手抖。他说他这几天,一闭眼……就看见一扇门。我说什么门,他不肯说,只说那门……认得他们家的血。”
“最后那天,是个礼拜四,下小雨。他进来,雨衣都没脱,进来就把我拉到锅炉后头,神神秘秘的,两只手攥着我胳膊,攥得我生疼。他说,大力啊,我跟你交代件事。我说您说。他说,若将来……见着沈家后人,替我转告他们四个字,”
王大力停住了。他闭了闭眼,像是在把这四个字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提。提上来了,他睁开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:
“勿寻母门。”
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。
“我问沈先生,啥是母门。”他接着说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他没答。他就攥着我胳膊,反反复复就那一句,那扇门不能开,开了,沈家的血就得偿。我说沈先生您喝口茶,压压。他不喝。他说大力,我把话搁你这儿了,你不明白最好,一辈子别明白最好。然后他就走了,雨衣都没扣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……”王大力的喉结滚了一下,“那一眼,我后来想了三十年。那不是疯子的眼神。那是把东西托付出去了的人的眼神。”
“后来他就疯了。”他说,“疯了以后谁都不认,我去看过他一回,隔着窗户,他冲我笑,不认识我了。话搁我这儿,收话的人没了。再后来……沈教授她妈,零九,也出了事。那事你们比我清楚,我就不……不多嘴。我就一直有一根刺在心里:他们沈家这娘俩,一个妈一个闺女,前后脚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都栽在同一个地方。栽在那扇……母门上。”
陈阳和林夜对视了一眼。这一眼里过的事不少——沈曼那单取种的排程,就挂在这周的板上。取种取的是钥匙之灵身上那粒“梦行穿梭”,那是沈曼的母亲三十年前被炉子偷走的。可沈砚临疯前托付的四个字,说的是另一扇门。母门。
“老王。”陈阳把凳子又挪近了半分,“你这话,我记得了,一字不落。我问你最后一个事——沈砚跟你说这些的时候,提没提过一扇……旁的门?或者是,一粒种?”
王大力想了很久。想的时候眼睛又闭上了,出气回气的间隔越来越长,眼看劲儿要到头了。
“……种。”他忽然又开了口,气音薄得像纸,“提过一回。就一回。也是锅炉房……第三杯茶喝到一半。他说,大力,我们家丢过一粒种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人是笑着的,笑得……比哭难看。他说,种丢了,门就……就没人看住了。然后就岔开了,说茶叶该换了。”他喘匀了一口气,把最后几句拖出来,“……我躺这三年,守那扇门的时候……总想起他这话。你们要去……取那粒种……对吧?我在里头,听见的。”
陈阳没应这句。梦里的门听见门外的话,这种账,他记下了,没当场立论。
“老王,你的话到这儿,够了。”他起身,把床头摇低了一格,“省着劲,明早沈教授到,你拿今天的余量应她。她就想坐你床边上,让你看看她。”
王大力极慢地点了下头。眼睛闭上了,嘴角又极慢地扯了那么一下:“……那孩子。抱她的时候……她揪我胡子。一揪……一大把。”
走廊上,媳妇还在门口的凳子上坐着。陈阳和林夜出来,把门带上。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,林夜才开口,声音压着:
“沈砚的遗言是‘勿寻母门’。钥匙之灵身上那粒种,来路是炉子偷的,去处是安眠地——那不算母门,账是两笔。可我们拿不准沈砚当年指的是哪一笔。他连‘母门’两个字都没解释。”她顿了顿,“陈阳,明早沈曼到,这话谁开口?”
“我开口。”陈阳说,“取种的排程,先挂起。挂到把‘母门’两个字问明白为止。”他掏出手机,把今晚这笔账记了进去,末尾添了一行,念出了声,也是念给林夜听的:
“取种是还账。母门是旧债。账和债不是一个东西,账清了债还在的,我见过。这话,明早当面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