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六号深夜一点,河湾仓库旧址那片空地。
按理说梦醒在十一点那一茬就该收了,人回去,账捋到明早再接着办。可陈阳坐在防潮垫上,没有起身的动静。刘浩收拾折叠凳收了一半,回头看他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:“陈哥,还回不回?我车都发动着了,暖风给你开着呢。”
“再下一趟。”陈阳说。
刘浩愣在那儿了:“还下?你那张图刚跳完,按章程你现在该歇着,周大夫要是知道了,头一个医嘱就是不许你熬夜捋线,”
“账捋到一半就出账房,这不是我们的规矩。”陈阳把黑硬币重新贴回额头,声音哑着,可话是稳的,“就一句话的事。说完就上来,耽误不了几分钟。”
林夜从车边走过来,蹲到他对面,凑近看了看他眼睛里的血丝和底下那层没散尽的红,看了足有两秒。然后他没有拦,只回头吩咐刘浩一句:“把监测屏调到最高灵敏度,这趟我要全程看图。”
“得嘞。”刘浩坐回凳子上,把屏往膝盖上一架,眼睛焊死了。
陈阳闭了眼。
这一趟下得比上一趟快得多。旧仓库的墙皮已经塌了一半,梦里的东西懒得重新搭了,光剩下一片敞亮的白地,四下里没有边。他就站在白地中间,等着。
他知道还有一笔没清。电线的事是科目更正,是账面上的活儿,可那笔账改完了,他欠下的那句话还没有落款的对象。对不起三个字,二十六年了,没处送。他得见小月,当面送。
白地的远处,先有了颜色。一点红。
那点红慢慢走近了,是个小小的人影,五岁的样子,穿着他记忆里那条红裙子,那年夏天她妈踩着缝纫机给做的,裙摆上缝了一圈白花边。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,干干净净的,脸上没有烟灰,也没有泪。她走到离他七八步的地方站住了,仰着头,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
“哥,你来啦。”
陈阳的腿一下就软了。他朝她走过去,走得很慢很慢,走到跟前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蹲下的时候他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,眼前的水涨得太快,他抬手抹了一把,抹掉了,又涨上来,再抹一把,还是涨。
“小月。”他开了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哥哥……对不起你。那天,要不是哥哥喊着去仓库捉蛐蛐,要不是哥哥带了你,”
“哥。”小月把脑袋一歪,直接把他打断了,“你说啥呢?”
陈阳愣住。
“那天是墙角的电线着火了呀。”小月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理所当然得很,就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的是打卤面,“我记得的呀。你按了两下打火机,没点着啥,就揣兜里了,我都看见的。后来啪的一声,墙角冒烟了,是你拽着我跑的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,一根一根地数:“你跑半道还摔了个屁墩儿。爬起来接着拽我。你还把我推到那个砖缝缝里头,让我别出来。哥,你在门外头喊我,喊得嗓子都劈了,我在缝缝里头听得见。”
陈阳蹲在那儿,一动都动不了,像整个人被钉在了白地上。
“要不是你推我进砖缝缝,消防叔叔后来说,我得烧成小花猫。”小月很认真地说,“哥,你那天跑得可快了。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,你跑得真快。”
他的眼泪这回不是往上涨了,是直接砸下来的,一滴一滴落在梦的白地上,砸出一个个很小很小的坑。他张着嘴,张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能出来。
小月伸出了小手。她的手太小,够不着他的脸,他就自己低下头去,让她够着。她的手指头凉凉的,很轻很轻地在他脸上抹,抹了一下,又抹一下,手法不熟练,左边抹了右边就忘了,可她抹得特别认真,小眉头都皱起来了。
“哥,我从来没怪过你。”她说,“你在砖缝缝外头哭,我在里头也哭了,我不是怕火,我是听你哭,心里难受。后来我到了这边,这边挺好的,有好多小孩跟我一块儿玩蛐蛐,蛐蛐叫得可响了。就是有时候,”她顿了顿,两个小揪揪晃了晃,“就是有时候,会想你。”
陈阳再也撑不住了。他往前一扑,把她搂进了怀里,搂得很轻很轻,像捧着一捧水,怕稍一用力就漏光了。这个三十三岁的、给六个人接过线、在三层节点里搭腕验脉手都不抖一下的守门人,蹲在一片白地里,哭出了声。整个人一耸一耸的,哭得像那个七岁的、在仓库门外头喊哑了嗓子的小孩。
“小月。”他把脸埋在她头顶上,“哥哥想你。想了二十六年。哥哥记性不好,把那天的账记错了,记成是自己点的火,背了二十六年,哥哥蠢。”
“不蠢。”小月窝在他怀里,伸出小手,学着大人的样子在他背上拍,一下,一下,“哥不蠢。哥就是,记错账了。记错账改过来就行啦。我们楼下王奶奶总说的,账改了,就不欠了。”
她拍背的力道特别小,隔着衣服几乎都觉不出来,可陈阳哭得更凶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一下,卡在那儿,不上不下的,呛得咳了两声。
“哥。”小月在他怀里说,“你该回家啦。外头有人等你呢,俩人。一个蹲在凳子上,盯着一块一亮一亮的板子;一个站在你边上,不说话。”
她从怀里抬起头,冲他眨了眨眼,压低嗓子,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:“那个不说话的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陈阳一僵,眼泪都忘了掉: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”小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学,学得极认真,一看就是人家提前让她背过的,“‘腿麻了就起来,别蹲着。回去先喝口热的。’”她学完,自己先噗嗤笑了,“这个人好奇怪哦,一边让我催你回家,一边还管你腿麻不麻。”
陈阳又哭又笑的,把她从怀里松开一点,两只手捧着她的胳膊,看她。看她的红裙子,看她的白花边,看她那两个小揪揪,看她那双干干净净、什么都没有装的眼睛。
“小月。”他说,“哥哥下回来,给你带蛐蛐罐。麦乳精那种铁罐的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小月点头,点得特别用力,“多装两只!装三只!”
“三只。记下了,落笔了,不改了。”
小月笑弯了眼睛。然后她开始变轻了。从裙摆开始,那圈红色一点一点散成细碎的光点,慢慢地往上飘。她一点都不怕,还是笑着的,飘起来一点,还腾出手冲他挥了挥。
“哥——”她的声音已经很远了,像从河对岸飘过来的,“锅放下啦——别再偷偷捡回去啦——”
光点散尽了,白地从边上塌下去,塌得又快又静。
陈阳睁开了眼。脸上全是泪,挂在腮上、下巴上,一滴都没有擦,就那么挂着。头顶还是那两颗星。土路口那边,刘浩人已经从凳子上蹦起来了,举着监测屏一路小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喊,嗓子都劈了:“陈哥!你图平了!三年!我盯了你这图三年,它从来没平过,它现在平了!平平的一条,跟大马路似的,我截图了我必须截图,”
陈阳坐在防潮垫上没动,伸手把黑硬币从额头上揭下来,攥回手心里。攥了好一会儿,等手心里那点温度跟自己的体温对上了,他才开口。嗓子哑得几乎不成调,可话说出来是稳的,一笔一笔的:
“记档。第七格,线头,接上了。”
“批语呢批语呢?给我念念批语!”刘浩把屏怼到他眼前。
林夜从车那边走过来,走到跟前站定,没看屏,只看他。看了两秒,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保温杯,拧开盖子递过去,就三个字:
“先喝口。”
陈阳接过来,灌了一大口,是热的,一路烫到胸口。他抬手把脸抹了一把,这一把抹得很干脆,抹完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腿是真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林夜伸手扶了他一把,扶住就撒手,没多说一个字。
“回去。”陈阳说,“明早捋总账。七格,落勾。”
刘浩在后头收防潮垫,一边塞一边还在念叨:“回头我得把今晚这张图打印出来裱上,三年头一回平的,值得裱——哎陈哥,你备忘录那条‘下次带蛐蛐罐’,改成‘装三只’了没?你可说了落笔不改的啊!”
陈阳拉开车门,顿了一下,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,把那一条删删改改,末了添了三个字上去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弯腰上了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