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七号早上七点,江州老城诊所二楼。
陈阳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,不是被梦压醒的。这一点他躺了几秒才反应过来,往常这个点儿,他脑子里总还挂着夜里那点没散的沉,今天没有。他躺着,浑身松快,像卸了一件穿了二十六年的湿棉袄。
他抬手摸了摸额心。网眼那块儿,往常是微凉的一小片,今天不凉了,温的,而且在动,像皮肤底下有一线活水,很慢很匀地淌着。
他坐起来,趿着鞋下了楼。
总控室里灯亮着。小美在那儿了,一夜没走的架势,桌上摊着三包没拆的方便面,人趴在主屏前面,眼睛瞪得溜圆。听见脚步声,她头都没回,先喊了一句:“陈哥你可算起了!你快过来看屏!出大事了!好事!天大的好事!”
陈阳走过去。林夜在另一块屏前面站着,手里端着杯豆浆,见他进来,往边上让了半个身位,把主屏让了出来。
主屏上是城市网的活性总览图。那图小美画了三个月,陈阳看了三个月,图上向来是几个亮团,井那儿一片,节点这儿一片,零零散散的几个小水点缀在边上,中间大片的地方是灰的。今天不一样了。灰的地方不灰了,整张图像是从水里捞出来重描过一遍,亮的面积大了一圈不止,几个原先孤零零的亮团之间,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连线。
“你看着啊。”小美的手在屏幕上划拉,语速快得快接不上气,“这是昨天的存档,昨儿早上八点的图,你看,亮区占比在这儿,数是百分之六十一。这是今天早上六点的,百分之七十三!一夜!就一夜涨了十二个点!陈哥,咱们这网建了小半年,最好的一周也就涨三四个点,这回一夜十二个点,我半夜醒了一回看见涨了八个点,我以为屏坏了,爬起来重启了机器,重启完还是涨,”
“数据复核过没有。”林夜在边上问,话不多,问在点上。
“复核了三遍!三遍!我这账房的勾,这回是打足了精神打的,一个数一个数对过的!”小美把另一块小屏拖过来,上头是曲线,“还有这个,你的沙声图。昨儿夜里十一点那趟,跳了。今天凌晨两点,平了。平了以后到现在,五个钟头,是活的平,不是死线,它在呼吸,你看见没有,这一起一伏,特别匀,跟人睡踏实了似的,”
陈阳站在屏前,看着那条匀着的曲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。他闭上眼,探网眼。
往常这一下得凝神,得像从井里往上提水,一桶一桶的。今天不用。他念头刚动,网眼就出去了,出去得又顺又远,老城的街、江州北区、河湾那一片,连他昨夜蹲过的那块空地,都顺着这条线淌回来了,热的,活泛的。他没催它,是它自己在走,像闸门开了,水自己找河道。
他睁开眼,出了一口长气。
“记档。”他说,“网眼自主延伸,全城。不用催。”
小美的嘴张成了 O 形,半天,蹦出来一句:“陈哥,你这意思是,你昨儿晚上,把自己那根线接上以后,你整个人跟城市网的连接,它、它自己通了?!”
“通了。”陈阳说。
他看着那张活了的总览图,把话理了理,才接着说下去。还是账房的调子,可今天说出来的账,跟往常的账不一样。
“捋一笔。”他说,“这小半年,我一直当自己是给七宿主接线的接线员。周大夫一根,张薇一根,李强一根,刘浩一根,王师傅一根,沈教授一根,我站在边上,替他们把线头递过去。我一直以为,这活儿里头,我是那个递线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昨儿夜里我才看明白,账不是这么记的。我那根‘火’线,不是七根里头的一根。七根里头,人家六根是分缆。我那根,”他伸手,在主屏那张图上,从城市正中间划了一条线,一路划到边上,“我那根是主缆。主缆断了五年,我拿分缆续着网面,网面是活的,可活水一直没满过。昨儿夜里主缆接上了,水才真正灌进整张网。”
小美听得直点头,点着点着反应过来了:“所以昨夜那一夜,你图一平,网活性就……就跟着暴涨?!”她猛地转回屏上,手指头戳着那十二个点,“怪不得!怪不得涨得这么齐整,不是从哪口井扩的,是整张网一起活的!陈哥,我这句话必须上账,这本账里头,最粗的那一笔,是昨儿夜里记上的!”
“记吧。”陈阳说,“批语写短点。”
“短不了!”小美已经在敲键盘了,“这一笔我要写满格——”
林夜在边上把豆浆喝完,杯子捏在手里,一直没出声。这会儿他开口了,就一句,还是那副冷而稳的调子,每个字都落得实:
“欢迎回来,陈医生。”
陈阳看了他一眼。林夜这个人,五年里头,夸人的话拢共说不出十句,这句是十句里头分量最重的一句。陈阳喉结滚了一下,把那口酸压下去了,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,没说话。
拍完,他转过身,正好看见窗户那头。总控室的窗朝东,太阳刚上来没多久,光斜着进来,铺在那张活着的总览图上。图上亮的地方,江州城的梦,一大片一大片地,亮着。
“行了。”陈阳说,“好事记完账,还是得过日子。小美,早饭去买了没有?”
“买了买了!在桌上!”小美从抽屉里拎出两个塑料袋,“包子!豆沙的和肉的都有!我算准你今早得饿,你昨儿夜里两趟梦,体力消耗顶两个人,”
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包子。吃到一半,陈阳的手机响了,是周婷打来的,她一早查房,顺口问陈阳睡了没有。陈阳接起来,三两句把夜里的事说了,电话那头静了几秒,然后周婷的声音过来,很轻,也很稳:
“医嘱销账。那条‘不许熬夜捋线’的,今天销了,改一条新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往后,按点吃饭,按点睡觉。你那张图,我看了三年的病历,今天起,不用我盯着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说。
挂了电话,他把剩下那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起身把白板笔从笔槽里捞出来。昨天那支笔滚在第七格那道虚线上,他没扶。今天他把它捞起来了,拔了笔帽,走到白板前。
六道红勾底下,第七格,他落了最后一笔。
勾打得很慢,一笔到底,收笔的时候稳稳的。落完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,七个勾,齐了。他把笔帽扣上,把笔搁回笔槽,这回搁稳了,没滚。
小美站在他身后,仰头看着那七个勾,小声问了一句:“陈哥,七线全通了,然后呢?”
陈阳回身,把手揣进兜里。兜里那枚黑硬币贴着掌心,温的。
“然后过日子。”他说,“账清了,人得接着活。今天周六,下午那场宣讲,该谁值谁值,我值头一个。”
他把白板边上挂着的值班表摘下来,看了一眼,又挂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