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号早上九点,江州老城诊所二楼会议室。
新一批的头一个会。人不多,线下的就陈阳、林夜、小美三个,周婷在门诊,李强回了队里,刘浩在监测间盯着屏。会开得也短,短是因为这笔账不好看。
小美把平板投上墙。这回投的不是那张活了的总览图,是一张问卷统计表。
“上礼拜社区宣讲,咱们发出去三百一十七份问卷,收回来二百八十九份。”她翻着页,语速比报好消息的时候慢了半截,“我问的问题就一个:如果有免费的‘接线辅导’,你愿不愿意参加。你们猜愿意的占多少?”
“三成?”陈阳猜。
“不到两成。百分之十九。”小美把那行数放大,红框框着,“八成多的人填的是——‘我好好的,接什么线’。还有几个更狠的,在空白处给我写了批语。我念两条啊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念,“第一条:‘接什么线,我又不是神经病。’第二条,这位大哥写得还挺工整:‘你们这是变着法儿说人心理有病,不去。’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刘浩从监测间探进半个脑袋:“哎哟,这问卷我那天也发了,我在场听见的比这难听。有个大爷当场把问卷折了个纸飞机,给我从二楼扔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今天捋这笔。”陈阳说,“城活了,数涨了,可那是咱们在井里、在节点里干出来的。要让满城的人自己动手接自己的线,第一步就卡在这儿,人不认账。不认自己有断口。”
林夜坐在桌角,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开口了。还是那句一句顶一句的调子:“这不奇怪。我在节点里当外守,站了五年,看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,人都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的‘断’,尤其是最深的那些。七根线,你们回忆一下,哪一根是当事人自己先开口的?没有。周大夫的母女线,是我先找的线索。张薇的姑侄线,是陈阳写的信引的头。没有一根,是本人自己走上门来说‘我这儿断了’。”
“不光是不愿让别人看见。”陈阳接过去,“是不愿让自己看见。接线的头一步是承认,承认自己这儿断着。这一步,比节点里那一趟都难,节点里的活儿是手艺,认账是脸皮。”他把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“七根线七个案子捋下来,我算看明白了,接线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,是羞耻感。人宁可揣着断口过二十年,不肯当众说一句‘我这儿坏了’。”
小美把笔搁下了,难得地没往本子上记:“这可怎么办啊。手艺上的事咱们能教,脸皮上的事,总不能按着人家长吧?”
陈阳没马上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了一会儿。楼下早点摊刚收,两口子正搬蒸笼,一个摞一个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“小美,七个案子的档,你都经手了。我问你一个事。”他说,“周大夫接母女线那回,她妈不知道过程,可后来她妈知道了什么?”
“知道了闺女在替她治心口那块病。”小美答得很快,这案子她熟,“周大夫跟她摊开了说的。她妈当时就哭了,说了一句,‘我当你嫌了我半辈子’。”
“对。摊开了说。”陈阳点头,“再问一个。张薇接姑侄线,头一回进那个门,是她先开的口,还是她侄子先开的口?”
“是张薇姐先。”这回是林夜答的,他记性好,“她进门头一句话是,‘姑,我不是来要钱的,我是来认错的。’她姑愣了半天,才接的话。”
“你们看。”陈阳走回桌边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“这两笔账里藏着同一个东西,先开口的那个人,得先把自己的断口亮出来。周大夫亮了,她妈那头的门就开了。张薇亮了,她姑那头的门就开了。咱们七根线,根根都是这么开的门。没人先亮,门就永远关着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”小美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“建个体系。”陈阳说,“接线员培训。把接上线的人,周大夫、张薇、李强、刘浩,这些自己断过、又自己接上的人,培训成接线员。让他们下社区,进单位,不用讲大道理,就讲自己的事。李强站到台上说,‘我一个消防员,背了七年,不敢面对救回来那家家属,后来我去敲了人家的门’,这比咱们发一千份问卷都管用。因为听的人心里会转一个念头,他也是断过的,他能说出口,那我这个,是不是也能说。”
“以断治断。”林夜把这四个字落下来。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陈阳说,“咱们这些人,守门人、大夫、数据员,身份本身就是堵墙,市民一看,‘你们是专业的,你们懂,我不懂,我没有病’,墙就起来了。可周大夫站在社区讲台上,她先说自己是病人,再说自己是大夫,墙就塌了。接线不可耻,断了线不修,才真耽误。”
小美已经在纸上唰唰记了,记到一半又抬起头:“等会儿陈哥,有个现实问题。周大夫她们也有自己的工作生活啊,张薇姐在别的城市,李强哥是消防员,刘浩更是天天盯屏,总不能让人家全职当接线员吧?拿什么养家?”
“所以我说的是‘体系’,不是‘队伍’。”陈阳说,“不要求全职。一周抽几个小时,帮身边人。像社区志愿者那样,红袖章都不用戴。消防队有轮休,医院有排班,张薇远程也行,她那根姑侄线,本来就是隔着屏幕接的。一人一周接三个五个,一年下来一个接线员能碰上百十来人。咱们先培训十个,就是一千个。一千个里头,再冒出十个敢站出来讲自己故事的,又带一千个。”
“一根线带动一根线。”林夜说。
“最后整座城连起来。”陈阳把这句接完,顿了顿,“接线这活儿,从来不靠几个‘大师’。周婷帮了张薇那种事,往后得满城都是。梦生于连——这四个字我念了五年,念到今天才咂摸出它真正的模样。不是咱们连着满城,是满城自己连自己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这回的静是热的,三个人都在心里过这笔账。
过了一阵,小美先开的口,声音又恢复了那股蹦劲儿:“陈哥,那第一批培训,名单我拟?周大夫、李强哥、刘浩、张薇姐,沈教授算不算?”
“算,远程的。”陈阳说,“不过她那头有她自己的路要走,梦行那几程不逼她。自愿报名,一个不强迫,包括周大夫。她要是忙,一个月讲一场也行。这活儿的根是‘敢’,从接线员自己就得是自愿的。”
“那我懂了!”小美刷刷地写,“第一批名单五个人,我下午拟章程,就照社区志愿者那套来,报名表、课时表、还有,哎,要不要给他们发个证?”
“证可以发。”陈阳想了想,“名字别叫‘接线员证’,人揣兜里不敢往外掏。叫‘伴梦人’,或者再琢磨。这事儿你牵头,章程拟出来,周五给我过目。”
他直起身,走到窗边,又看了一眼楼下。早点摊搬完了,两口子骑着三轮车走远,路口空出来的地方,一个环卫工正在扫地。
“先从一条街试起。”他说,“就咱们老城这条街。街口摆两张桌子,周大夫坐一个,我坐一个,不挂横幅,不立牌子。谁路过想坐下来聊两句,就聊两句。聊出来的每一笔,小美你记账。”
“试点日定哪天?”小美问。
“五一。”陈阳说,“过节,人多,人气足。”
“‘五一’老城街口,不挂牌坐诊——记下了!”小美笔一挥,末了又抬起头,补充了句自己的,“陈哥,那我的问卷也得改。上一版问‘愿不愿意接受辅导’,这版我问‘这些年,你心里有没有一件一直没跟人说过的事’。这样问,兴许能多勾出几个‘我’来。”
“就这么改。”陈阳说。
散会的时候十一点差一刻。林夜收拾东西走得照旧最晚,走之前他把黑皮本翻开,在昨天那页底下添了一行。陈阳路过瞟了一眼,上头写的是:
“四月二十八日,晨。会一个。定两事:伴梦人,街口试点。五一。”
他合上本子,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