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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2章 周婷开讲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395字 2026-09-24 20:30:23

四月二十九号晚上七点,江州老城街口社区活动室。

活动室是社区居委会借的,平时跳舞用,今晚桌椅往两边一拢,中间空出一块,摆了六排塑料椅子。来的人不多,三十来个,大半是中老年,有几个是刘浩下午在街口拦来的——他那会儿原话是:“阿姨,晚上有个讲座,讲怎么睡好觉的,免费,还发鸡蛋。”鸡蛋是陈阳批的经费,一人一枚,装在塑料袋里,进门就发。

周婷站在活动室前头。她今晚没穿白大褂,穿的是件浅灰的开衫,手里攥着一张讲稿,纸边已经被她捏出褶子了。台下第一排坐的是陈阳和林夜,小美在最后头守着签到表。

七点整,小美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:“开讲了啊,”

周婷先朝台下欠了欠身,然后看向陈阳。陈阳朝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周婷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张讲稿折起来,塞进了开衫口袋。

“大家好,我叫周婷,就在街口那个诊所上班,是那儿的大夫。”她说,“今晚不讲怎么睡好觉,讲我自己的事。耽误大家四十分钟。”

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周婷等了两秒,接着说。

“先说一句。我不是来讲课的。这屋要是有大夫讲课,你们扭头就走,我知道,我也烦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台下有几个人笑了,气氛松了一点,“所以我就当串门,说说我自己家的事。”

“我今年三十五。我妈今年六十二。我们娘俩,有十年,没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
她讲得很慢。讲她那个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梦:一条白得晃眼的走廊,一扇白门,门缝底下渗黑的水。讲她在这条走廊里走了十几年,每回都醒在门口。讲她跟母亲十年里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不超过一个菜单——过年回不回,回;带不带对象,不带;菜咸了,咸了就少吃点。

讲到这里,台下有个穿紫外套的大姐,手里的塑料袋拧了一道又一道。

“去年冬天,我找了陈医生。”周婷朝第一排偏了偏头,“不是去看病,是——那阵子我夜里不敢关灯。一个三十四岁的大夫,夜里不敢关灯,这事我在科室里一个字没敢说。我怕人笑话。当大夫的怕黑,说出去像什么话。”

台下没人嘀咕了。静下来了。

“陈医生没给我开药。他问我一句话,他说,那扇白门,你最怕推开后看见什么。”周婷停了停,“我想了三天。想出来了,我怕看见我妈坐在里头,等着我。等我十年了,我一推门,她就问,你上哪儿去了。”

“后来我做了一趟梦。梦还是那条走廊,那扇门。这回我推了。”她说到这儿,声音颤了一下,她停下来,喝了一口放在脚边的矿泉水,缓了缓才接着说,“门里头没有我妈。是我小时候的家。我妈在里头,不是等着问我,是在织毛衣。我五岁那年她给我织的那件。我进去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,回来啦,锅里有汤。”

“我坐她跟前,哭了半宿。梦里哭,醒了枕头也是湿的。”

“第二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。就一句话,妈,我想吃你腌的咸菜了。”周婷说,“半个月前,我收到一个包裹,咸菜,还有一包炒花生。现在我们娘俩,一个礼拜通一回电话。上回她唠叨了我四十分钟,说我开衫买贵了。我听完了。四十分钟,我一句没打断。”

后排有个老太太掏手绢,掏得窸窸窣窣的。

周婷把最后一段说完了。她说得很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在秤上过了分量:

“我以前也觉得,承认自己怕黑、怕没人要,特别丢人。当大夫的尤其丢人。可后来我懂了一件事,断了的线不接,才会一直疼。接着了,疼就止了。今天的我,夜里关灯睡。就这个变化。别的没了。”

她朝台下又欠了欠身:“我说完了。谢谢大家。”

台下安安静静。安静了有十几秒。前排有个大爷低头剥手里的鸡蛋,剥得特别专心,剥着剥着手停了。角落里那个紫外套的大姐,用袖口在眼睛上按了一下,又一下。

然后,后排有人举手了。

是位大妈,六十上下的样子,花白头发烫着卷,手里那袋鸡蛋提着,提绳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举手举到一半,又想缩回去,最后还是举在那儿了。

“姑娘……”她开口,嗓子是哑的,“我……我想问问你。”

周婷从台上下来了,往她那个方向走了两步:“阿姨,您说。”

“我跟我儿子……”大妈的话起了个头,卡住了。她咽了口唾沫,才又接上,“我跟我儿子,也断了十年了。”

活动室里没人说话,也没人动。

“他爸走得早。他十六那年走的。后来我改嫁了,改到邻县。”大妈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怕惊着什么,“他没拦我。就一句话没说。我去办证那天,他在学校上晚自习,我给他留了饭,他回来吃了,碗洗了,人第二天就搬他姥姥家去了。一走,十年。”

“头两年他姥姥还在的时候,逢年过节我还能见着一面。姥姥走了以后,就断了。电话换号了。我托人打听,知道他在江州,成家了,孩子都有了,就在这个城。”她提绳在手指上又绕了一圈,“我知道他住哪个小区。我坐公交路过那个站,三年了,回回路过,回回不敢下车。”

“今年过年,他姥姥的坟该迁了,老家的地要征。迁坟要后人签字。我托人递了话过去。他回了一句,‘让她签,我那半,我妈签就行。’”大妈说到这儿停了很久,久到前排的大爷把剥了一半的鸡蛋又搁回了袋里,“他管我叫‘我妈’。十年了,头一回,还是为签字。”

“我一直不敢去找他。我怕他当面跟我说一句不要我了。电话里不听,还能骗骗自己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周婷,“姑娘,你说……我这个,还接得上吗?我六十一了,我怕我等不了下一个十年了。”

周婷走到她跟前,蹲下来,两只手握住了她那只绕着提绳的手。她把那只手攥开,鸡蛋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才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:

“阿姨。我的线断的是十年,李大哥的是七年,我们那一批里头,最长的三十一年。接的时候没有人问‘还来不来得及’,因为断了线这个事,它不看年数,看的是两头的人还愿不愿意。”她顿了顿,“您愿意,我知道了。他那头呢,‘我妈签就行’,这五个字,您掂掂,一个恨透了的人,会这么说话吗?”

大妈的眼泪掉下来了,砸在鸡蛋袋子上。

“我陪您去。”周婷说,“不上门,不惊动人。先在那个公交站下车,就下一回车。行不行?”

大妈没说出话,点了头,点了很多下。

不知是谁先拍的巴掌,很轻的两下,接着一片都跟上了,都不响,就那么轻轻地拍。前排那个剥鸡蛋的大爷也拍了,鸡蛋攥在一只手里,用另一只手拍的。

陈阳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,从头到尾没动。这会儿他的眼眶热了,他把那口热压下去,转头看了林夜一眼。林夜没鼓掌,黑皮本摊在膝盖上,正在落笔。陈阳瞥了一眼,就一行字:

“四月二十九日,夜。首课一场。举手一人。接。”

小美从后头蹭过来,蹲在陈阳椅子边上,压着嗓子:“陈哥,签到表上三十四个人,举手一个。一个!头一场!这账,”

“记下。”陈阳说,“不声张。散场的时候,那袋鸡蛋给大妈多装两枚。”

散场了。人一层一层往外走,好几个路过周婷跟前,没说话,冲她点了点头。那位大妈走在末尾,出门前回过头,又看了周婷一眼。周婷朝她摆了摆手,意思是,回去等信儿。

活动室空了,就剩下他们几个收拾椅子。小美把多出来的两枚鸡蛋追出去,塞给了大妈,回来说大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走的,走之前把那三个鸡蛋从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,又装回去了。

周婷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,在台前站住了,站了一会儿,才回身找陈阳,问了一句:“陈医生,我今天讲得……行吗?我下台腿还是软的。”
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比你坐诊十年都行。”

周婷笑了一下,把口袋里那张没用的讲稿掏出来,展开看了一眼,又折上。她没扔,装回了口袋。

“下个礼拜,”她说,“我陪她去坐那趟公交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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