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号早上八点半,江州老城诊所二楼总控室。
小美是跑上楼来的,人还没进门声先到:“陈哥!林哥!你们俩快看屏!这个数我算了三遍,我掰着指头又数了一遍,没算错!”
陈阳从诊桌后抬起头。林夜在另一块屏前,把手里的豆浆搁下了。
主屏投出来的还是那张总览图。可这图跟三天前又不一样了。城里那几片亮区不用说了,真正扎眼的是边上,原先一圈灰扑扑的、从来没动过的区域,如今缀上了一串新的小亮点,稀稀拉拉的,从城郊一路往外撒,撒出去有几十公里。
“这是外围数据,乡镇那边的问卷回传。”小美的手在屏上划拉,语速快得接不上气,“咱们明明一张问卷都没发到乡下去!是乡镇卫生院自己找上门来的,东边柳河镇卫生院,前天给我们办公室打电话,说他们那儿好些村民反映,最近睡眠特别好,问是不是市里搞了什么惠民项目,能不能给他们也报个名!”
“柳河离这儿四十多公里。”林夜说。
“四十多公里!水过不去了吧?可它就是到了!”小美调出另一页,“我顺着这个卫生院给的名单往下捋,捋出规律来了。这些睡眠变好的村民,家家都有一个共同点,最近半个月,家里来过城里的亲戚。有个从江州回去看老娘的闺女,回去待了四天,走之前她老娘那觉就踏实了。卫生院的医生说老太太原先夜里两点准醒,醒了坐到天亮,现在一觉到六点。”
陈阳在屏前站着看那串往外撒的亮点,看了一阵,问了一个问题:“那个回乡的闺女,名字查着了吗?”
“查了!”小美翻笔记本,“参加了上礼拜周大夫社区那场讲座的,签到表第三排,我叫她刘姐。散了场她没走,追着我问了半个钟头,问‘我爸走了三年,我妈一句不提他,我该怎么跟她开口’。我当时按陈哥你教的那套,给她捋了一遍。她就带着这个捋法回乡了。”
陈阳点点头,没接着说什么,转回屏上。
“捋一笔。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,还是账房的调子,“接线员体系,今天正式运转满一周。一周的账我念一遍。周大夫,社区首课一场,举手一位,就是那位要去找儿子的大妈,如今她跟她儿子那头,周大夫说有信了,下周陪她坐那趟公交。这一场之外,周大夫在诊室里头,一周接了九个主动来聊的病人,九个里头,她自己评估,有四个能成。张薇,远程,在她们那边讲了第二场,讲她姑侄那根线,散场后她们单位一个同事当场哭了,说跟父亲断五年。李强,回了队里,用他的话说,‘我们队里那些不敢做噩梦的,我挨个找他们喝了顿酒’——他那顿酒下去,队里三个人主动约了队里的心理服务。刘浩,监测间没挪窝,可他那张嘴没停,光这礼拜,街口让他‘顺嘴聊了两句’的,我账上记了七个。”
“七个!加一块儿了。”小美接得飞快,“陈哥,我算总账:接线员五个人,一周碰了……三十来个人。这三十来个里头,成了的、正在成的,十一个。十一个里头,又冒出三个像刘姐这样自己能‘接别人’的。这跟滚雪球似的!一层滚一层!”
“不是滚雪球。”陈阳说。他伸手在那张图上,从中心点到边上,虚着划了一道,“是涟漪。雪球越滚越大,是往外抓。涟漪不是抓,是一圈推一圈,推到了就自然走。刘姐那一下,是水纹,她自己都没打算当接线员,她就是回乡看她妈,顺手把心里那点捋顺了的东西带过去了。”
“顺手。”林夜把这两个字接了过去,“这两个字是关键。体系能办成,靠的不是把人培养成接线员,是让‘顺手帮一把’变成人的习惯。习惯这个东西,不用发证。”
“发证还是要发的。”陈阳笑了一下,“但林夜这句我记档。‘顺手’,是这体系真正的根。”
他看着屏上那串往外撒的点,看了很久,把今天这笔账的批语落了出来:“接线是‘传染’的。一个人接通了,就会忍不住去帮下一个断着的人,拦都拦不住,因为帮完了自己那块儿更亮。这一手,比任何阵法都管用。阵是我们摆的,得守、得喂;这个不是,这个是水自己找路,咱们顶多算把头一股水引出了闸。”
“引水出闸。”林夜说了四个字,然后话锋一转,“我说个另一面的事。”
屋里静了。林夜这个人,从来是好消息听完不算完的。
“活性在扩散,是好事。”他说,还是那副冷而稳的调子,“可换个方向看,这话反过来也成立。满城的线现在越连越多,越连越密,一根带一根,一根缠一根。线多到这个份上,出现一个新问题:从前咱们七根线,哪根出事,咱们两个人一晚上能查完。往后要是七千根、七万根,谁盯得过来?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把后半句落下来:
“线密了,缠起来了,这是网。网这东西,结实,是因为每根都受力;脆,也是因为每根都受力。从前断一根,是一根的事。往后要是有什么东西冲着网眼来,想‘断’这些线,它不用一根一根断,它只要在网眼上挑关键的下手,破一个眼,塌一片。破坏力,跟着网一起涨。”
陈阳脸上的笑收了。
他在屏前站着,没说话,站了能有一分钟。小美看看他,又看看林夜,手里的笔悬在本子上头,没敢落。
“林夜这笔账,提得对。”陈阳终于开口,声音沉下来了,“我捋一遍。咱们这小半年,防的一直是‘断’本身,魇、断口、沙声,全是散着的,散着的敌人打的是散仗,一个一个治,治得过来。可散着的‘不敢’要是聚成形——沈教授那笔账,档上写着‘聚则成形’。成形的那个东西冲什么来?冲的就是这张网。这张网越活,它越得当它是猎物。”
“所以呢?”小美小声问。
“所以接线员的手册,得加一课。”陈阳转身,从桌上把那本打印装订的《接线员手册》拿起来。这本是小美上周拟的章程,拢共二十来页,“如何接线”讲了十之七八。他翻到最后的空白页,抽出笔。
“护线。”他说,“第二课。线接上了,不是就完了。接好的线,得有人守着。断线的人自己不会察觉线又松了,他不松的时候什么样他都忘了。守着的人得认得松的苗头,夜里又开始数羊了,饭桌上又不说话了,路过那个站又不下车了。这些苗头,接线员得会看,看见了,得会再推一把。不用讲大道理,一句‘上回你那事后来怎么样了’,就是护线。”
他低头在空白页上落笔,一边写一边说:“手册第二版,分两编。上编,如何接线。下编,如何守线。守线三则,头一则,认苗头;二则,轻推不重按;三则,”笔停了一下,“三则,守不住的,别自己扛,报到体系里来。周大夫那十一个里头,要是有一个接回去又松了,她一个人别硬扛,报上来,咱们一块儿接第二回。”
“记!”小美唰唰地记,记完抬头,“那手册什么时候出第二版?”
“一周。”陈阳说,“下编我写,你排版。头一版印了五十份,发完了。第二版印两百。这一版不光发给接线员,街口试点那天,桌上摆十本,谁拿走算谁的。护线这课,不能只有挂牌的人学,满城的人都得会一点。自己的线,自己天天守;邻家的线,看见了顺手扶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行,把笔帽扣上,抬眼又看了一眼屏。那串小亮点还缀在图边上,静着,可小美刷新了一下数据,柳河镇那几个点,比昨晚又亮了一格。
“水出去了。”陈阳说,“守水的人,也得跟着长出来。第一批是五个,第二批,”
“第二批我拟的名单有八个了!”小美抢着报,“三个是首课那天的听众自己报的名!还有柳河镇卫生院那个打电话的医生,他说他们镇上要是能开一场,他给张罗场地!”
“记档,五个加八个。”陈阳把手手册页合上,“五一街口试点照旧。桌子两张,我一张,周大夫一张,现在再加一样,手册摆十本,鸡蛋管够。”
“鸡蛋管够,记下了!”小美蹦起来去排班表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陈哥,那刘姐那趟柳河的水纹,我给它单独建个档吧?总得有个名目。”
“有。”陈阳说,“就叫涟漪。第几号你自己编。”
小美应了一声跑了。林夜端起凉了的豆浆喝完,收拾东西,走之前把黑皮本翻开,落了一行。陈阳坐在诊桌后头,隔着半间屋瞟了一眼。
上头写的是:“四月三十日,晨。水出闸。第二课:护线。敌随网长。”
林夜合上本子,揣兜里,下楼去了。楼道里小美排班表的声音一路响到一楼:“刘姐那个是涟漪一号!柳河卫生院是二号!排队排队,都有号,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