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三号早上八点,江州老城诊所二楼总控室。
昨晚的会散得晚,今早陈阳到的时候,刘浩那两张网的对比图已经发到他邮箱里了,图后头还附了一句话:“陈哥,截图存这儿了,你看那个‘匀’,你一眼就能明白我说的意思。”陈阳把图放大,来回看了一刻钟。江州那张网,亮点的分布歪歪扭扭,大小深浅各不一样,透着一股乱劲儿;云州那张横平竖直,每个点的亮度一模一样,齐整得不像自然长出来的东西。他把图看完,没急着下批语,先存进了“净息册”的文件夹里,留着往后对账用。
“构想是有了,账不能光在嘴上平。”他转头跟小美说,“昨晚会上你也听着了,纯净供养四个字,眼下咱们举不出一个数。空口无凭的账,自己说着都心虚。得试验。”
“在江州试?”小美问。
“不在江州。”陈阳摇头,“江州离云州几百公里,梦气走到那边早就散了、混了,测不出准数。要验‘供养净不净’,就得贴着门测。试验田必须设在云州,而且要设在云州老城区——离母门最近的那片街区,梦气流向最直,通道上装探针,量出来的数才作数。”
“云州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啊。”小美掰着指头数,“沈教授在云州,可她这阵子要走她妈的‘梦行’路,一步都挪不开,总不能让她一边替母走路,一边替咱们跑社区吧?再说她那头的事捂着才好,人越多越不好办。”
“所以得另找个人,还得是云州本地、靠得住、嘴严实的。”陈阳说着,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那头是个大嗓门,声音先撞过来:“哎哟,陈医生!我当是谁呢!昨儿夜里我媳妇还说,江州那位小陈大夫,得有小半年没来电话了吧?你等等啊,我把收音机关了。”
窸窸窣窣一阵动静,收音机的杂音没了,那头清静下来。来的是老赵,赵德海,云州老城区河沿街的社区调解员,五十八岁,在老城住了一辈子。陈阳他们年前去云州办沈曼那桩案子的时候,社区里里外外跑腿张罗的就是他,那条街上家家户户的门槛他都踩得熟。案子结了以后,他隔三差五给陈阳打个电话,翻来覆去问的都是一件事:“你们江州那个帮人睡踏实觉的事,咱们云州能不能也整一个?”
“赵叔,正好,这回找您,就是为这个事。”陈阳说,“我开免提了,这边还有个同事一块儿听。您先听我说个大概,不着急应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,还传来搬凳子的动静,人坐踏实了,咳了一嗓子。
陈阳把话在心里理了一遍,从浅处往深处说。他一个字没提母门,没提门内之物,也没提死循环,云州那本账捂着,跟老赵也一样捂。他只讲了三层:第一,人心里搁着的旧事、不敢碰的断口,会影响一个人的梦气;第二,把这些断口接回去,人的梦气会变干净;第三,他们想在云州选一个街区做试点,验证这件事,需要老赵帮忙协调社区,张罗“接线员进社区”的活动,挨家挨户摸底,帮有断口的居民理一理心事。
“具体怎么理,咱们有现成的手册,我让人给您寄二十本过去。还有培训,视频的,一个礼拜就能看完。”陈阳说完,又把丑话搁在前头,“赵叔,这活儿不轻。得挨家敲门,得听人家长里短,听完了还不能催、不能压,讲究一个‘人自己愿意开口’。您掂量掂量,行不行。不行咱们再想别的辙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,然后老赵笑了,嗓门一下又上来了:“掂量啥呀!这活我熟!我在这老城活了大半辈子,河沿街哪家哪户我不认得?三号院老孙家,爷俩十年不说话,逢年过节在院里碰见,俩人跟俩电线杆子似的杵着,谁也不搭理谁。斜对面程寡妇,老伴儿走了六年,门就没怎么出过,买菜都让送。还有后头巷子姓吴的两兄弟,为了老宅拆迁那点事,掰扯了三年,官司打完了仇还在。陈医生,你说‘断口’,我耳朵里过一遍,这一条街我能给你数出一串来!”
陈阳和小美在电话这头对了个眼神。
“赵叔,”陈阳说,“您先别急着数。我问您一句实在的——这些人家,您上门去聊,人家会给您开这个门吗?”
“开门?”老赵在那头哈哈笑,“我不敢说户户都开,十户里头七八户得开。为啥?调解员干了十五年,这片儿的婆媳吵架、拆迁分家、两口子闹离婚,哪一桩没经过我的手?他们家门槛朝哪边开我都知道,他们知道我是干啥的、我这人不嚼舌头。你这个活儿说白了,就是‘调解’往心里头再走一层——外头的事我调了半辈子,心里的事,让他们自己说,我在边上听着搭个腔。这不正合适吗?”
“成。”陈阳说,“就这么定,街区就选河沿街。手册明天寄,培训视频今晚上发您邮箱。赵叔,您会用网盘吗?”
“我孙子给我弄好了!点开就能看!”老赵痛快地应了,随即语气正经下来,压低了些,“陈医生,有一句我得问。这活儿……对咱们云州,有好处吧?我不问多的,就问这一句。”
陈阳握着话筒,停了两秒。这个问题,他在拨号之前就料到了,答案也备好了,备的是真的,只是不全。
“有好处,赵叔。”他说,“河沿街的街坊,往后夜里能睡得踏实。这一条,是真的。”
“那就干了!”老赵一拍大腿的动静都传过来了,“给几天张罗?”
“三天。”陈阳说,“三天后,五月六号启动。头一个礼拜只摸底,只听,不动手接。摸出来的名单传给我们,咱们一户一户过,过一户,接一户。”
挂了电话,小美已经在白板上画开了。她画的是河沿街的草图,照着老赵刚才嘴里报的地名画的,三号院、斜对面、后头巷子,歪歪扭扭标了一片。画完街区,她在整张图外头圈了一道,圈上引出一条线,线的末端写了俩字:母门。
“陈哥,监测方案我说一下,你看行不行。”她指着那道圈,“老赵他们摸底、接线,这是往里使劲的那一头。另一头得有秤,不然活儿干没干成,咱们自己都说不清,更别提往后往全城推。我的方案是,在试验田街区的梦气通道上,装‘恐惧浓度探针’。这个探针不是实物的,是我在监测算法里设的一个测点,专门量这一片往上走的梦气里,裹着多少恐惧。就像水质监测站,水从这条河过,截一段测一段。”
“能测出变化吗?”陈阳问。
“能,但得分两截看。”小美说,“一截是‘底数’。开工前先测七天,把河沿街如今正常的恐惧浓度摸清楚,这七天一户都不能动,一动数就脏了,底数不实,后头全白搭。另一截是‘走势’,接线一户一户铺开以后天天测,跟底数比。降了,说明构想成立,纯净供养这条路走得通;不降,说明咱们这一套在‘净息’上不顶事,得回头改。底数这七天,正好跟老赵那三天张罗加头几天摸底错得开,不冲突。”
“周大夫说得对,你这本账越记越像账房了。”陈阳点头,“方案批了。探针今天设,底数今天起算。七天之后,我要第一个数。”
“记!”小美笔一挥,又抬起头,“陈哥,还有个事。老赵那头,接线员就他一个,加社区俩临时工,够吗?手册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头几户要是聊砸了,口碑一坏,这条街就全关上门了,往后想再敲,敲不开了。”
“所以我亲自去。”陈阳说。
小美的笔停在了半空。
“云州那边有沈教授的档室能落脚,我下礼拜一过去一趟,待三天。”陈阳说,“不插手她‘梦行’的路线,各走各的,互不搅。我就在河沿街,头几天陪老赵挨家走,把头几户的门敲开,教着他的手感,回来这边交给手册。头一户人家最要紧,头一户聊成了,街坊传得比广播还快;头一户聊砸了,传得更快。”
“那我排班!”小美刷刷地记,“你走三天,街口这头谁顶?”
“周大夫顶白天的桌,晚上林夜盯总控。”陈阳说,“回头跟林夜说一声,我那几天江州这边下井的活儿全推了,一口不接。”
三天后,五月六号,河沿街试点启动。
头一天傍晚,老赵的照片和名单就传过来了。他带着社区那两个年轻人,一天走完了前半条街,挨家敲门,进屋坐下的、站门口聊的、隔着防盗门应付了十分钟的,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,拍成照片发过来。名单末尾,老赵用他那笔不算好看的字总结了一行:“今日摸底二十三户,入户详聊九户,站门口聊五户,未开门九户。明显断口,七户。”
陈阳把那份名单拉到屏幕上,一户一户看。
七户。跟子女失和的独居老人,两户。丧偶后闭门不出的,一户。兄弟阋墙多年的老住户,两户。还有两户备注写得含糊,一户是“儿子在外地,十年没回,老太太提起就岔开话”,一户是“闺女和女婿离了,外孙归了男方,老两口一句不提”。
总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天还亮着,街口那家早点摊刚收摊,两口子正把蒸笼往三轮车上摞。
小美先开的口,声音里没了平时那股蹦劲儿:“陈哥,就一条街……半条街,二十三户,就摸出七户。云州老城得有多少条街?整个云州呢?你昨晚会上说的那个数,整座城、整个国家……”
她没把那个数算出来。算出来是个吓人的数,她自己也知道,所以话到一半就停了。
陈阳把名单从头拉了一遍,拉回第一户,盯着看了一阵,然后出了口长气。
“一个街区七户,一座城多少户,这个账不用今天算。”他说,“今天算今天的:探针装上了,底数起算了,老赵的门敲开了,名单第一行有了。这就够了。断一根,接一根。试验田先跑通了,再往全城铺。跑不通,就在这一条街上改,改到通为止。”
他拿起手机,给老赵回了条消息,就一行字:“名单收到。周一我到。头一户选程家,从最难敲的门敲起。您先把那六斤橘子备好。”
小美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为啥给程家备橘子?”
“老赵说的。”陈阳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程寡妇老伴儿在的时候,跟她处得好的街坊上门,从来不多空着手。老赵原话——‘她那扇门,认橘子不认人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