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号早上九点，江州老城诊所二楼会议室。
昨晚的数据会开完，陈阳一宿没睡踏实。天不亮他就把那笔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：红线降了三到五成，灰线纹丝不动，对照成立，河沿街这块试验田是真长出东西来了。结果虽然早在意料之中，可真到了要拍板的时候，账面上的分量就不一样了。今天这个会是他早上六点临时通知的，议题只有一个，往全城铺。
人来得齐。林夜和小美在线下坐定，线上挂着两格，一格是云州的老赵，一格是云州的沈曼。张薇那一格空着，她今天在外地有讲场，请了假。
“昨晚的数，大家都看过了。”陈阳站在白板前，开门见山，“红线灰线分岔，对照成立，接线降恐实证落账。所以今天不讨论要不要铺，铺是定死的，直接议怎么铺。方案我先摆出来，你们几个挑毛病。”
他抽出笔，在擦干净的白板上写下五个字：云州接线营。
“试验田只跑了河沿街半条街，就摸出七户断口，量出五成八的降幅。全城肯定要铺，但有一条先钉死：云州这头人多、动静大，铺的方式不能照搬江州。江州的网是一天一天长出来的，慢慢来来得及；云州贴着母门，账不一样，得有编制、有调度。所以我把两摊活并成一摊，江州的接线员体系，加上云州本地那个守门站，合并，成立云州接线营。守门站原先那几个人，往后不光守门，还接线。两边的活本是一家，守门是往里引水，接线是往净里引，方向是同一根。”
“营长谁当？”老赵的大嗓门从线上先蹿了出来。
“您当。”陈阳说。
线上静了一秒，随后那头传来搓手的动静，隔着麦克风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我？我行吗？我就一个社区调解员，充其量管过俩临时工，让我管一个‘营’？”
“赵叔，您别拿职务说事。”陈阳说，“云州全城，能把河沿街那种门挨家挨户敲开的，只有您。论守门的学问，咱们这边有；论那条街上的人心，只有您有。接线营的营长，干的就是拿人心串人心的活。再告诉您一笔账：试验田头三户的门，是您带着敲开的；头一户的‘开闸回涌’，是您陪着程家老太太坐了一下午才坐过去的。营长这活儿，您从五月六号就已经在干了，今天不过是补个名。”
那头又搓了两下手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那……那我就干了！工资不工资的先不提，你把手册再给我寄一百本，我发！”
“一百本，明天寄。”陈阳接着往下摆架构，“营长底下分两队。第一队，接线队，老赵领着，以社区人手为主，加江州这边轮流支援。周大夫、张薇、李强这批老接线员，轮流驻营带教，一人去一周，教新学员的手感，教完回来。第一批学员，就从河沿街那七户接了线的人家里挑，孙家那小伙子，吴家兄弟里头那个弟弟，程家老太太的儿媳妇。自己断过又接过线的人，再去帮别人接，这一层有多管用，咱们在江州已经验过了。”
“我报名给孙家那小伙子当带教！”小美举手，“陈哥，我上回跟他视频过两回，那小伙实在，学东西也快！”
“记上。”陈阳点头，“第二队，监测队，小美远程管，云州本地落两个人盯屏。四个新测点今天起布，加上河沿街原有的那个，云州老城一共五个点。接线进度、梦气纯净度、母门眼语台账，这三块数并到一张图上，实时联动。这块小美你今天就把系统升出来。”
“早就搭了一半了！”小美刷刷地记，“昨晚散会我就动手了，今天就剩接线进度那一栏还没接上。陈哥，等这张图出来，云州、江州就真是一张网了，两边的数搁一块儿看，哪头动一下，另一头立刻就知道。”
陈阳把架构写完，搁下笔。就在这时，线上的沈曼开口了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副念档的平调，可比平时慢了半拍，“全城铺开是好事，这个我先说清楚，我在云州，河沿街那几户的松快，我隔着两条街都能觉出来。可有一句，我得提在头里。动静大了，会不会惊动母门那边？试验田的时候，就半条街，细水长流，门里未必察觉。全城铺开就不一样了，断息一条一条往回收，汇进门里的量是看得见地往下掉的。三十一年没断过顿的口粮，忽然一天天变薄，那个东西饿着的时候是什么反应，档里一个字没写，谁都不知道。守门站原先那套眼语台账，这几天我翻过一遍，眼下都正常。可‘正常’这两个字，这一阵我不敢全信了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这笔账林夜昨晚就想提，被沈曼先说了出来。
“这笔账，我备了。”陈阳说，“所以接线营分两线，明线、暗线。明线，就是刚才说的接线队、社区服务，走街串巷，敲的是家家户户的门。在外人眼里，这就是社区搞调解、搞睡眠健康宣传，跟母门八竿子打不着，够不上‘惊动’二字。暗线，是监测队，四个新测点加河沿街那个，全挂‘环境监测站’的名头，测的东西对外就叫空气质量。母门的眼语台账单独立册，一天一报，直送林夜。哪天数目不对，明线立刻降速，接线不急，一天三户改成一天一户都行。咱们从来不是要断它的顿，是给它的饭换米。换饭这件事，得一口一口换，急不得，也声张不得。”
“不惊动它，也不让它闲着。”林夜把这十个字接了过去。
“对，就这十个字。”陈阳说，“再补一条进暗线。沈教授，您那头‘梦行’的路线，跟监测队分开走，您的账单独一册。您贴着档室，离门的信息最近，往后探针的数跟您的感应对不上的时候，以您的为准，仪器量得出波形，量不出‘不对劲’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沈曼在那头应了，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那我的路线，这周可以启程了。走到断站，我知会。”
铺开的方案，会上一口气议到十一点：定了章程，定了排班，定了头一个月只铺云州老城四个片，一个月后看数再扩。散会之前，陈阳在“云州接线营”那五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，横线底下写了一行小字：明线铺人，暗线盯门，细水长流。
铺开首日，当天下午就启动了。
傍晚的时候，小美把并好的那张图投上总控屏。云州四个片加江州全城，几十个点在一张图上明明暗暗地亮着，接线进度那一栏的数字隔一阵就跳一下。她围着屏转了两圈，转到一半手机响了，是老赵发来的视频。
视频点开，是河沿街的街口。老赵举着一个扩音喇叭，就是社区平时喊打疫苗用的那一种，站在一辆三轮车上，冲着下晚班的人流喊。他喊得字正腔圆，一句一顿：
“街坊们！社区免费帮忙调解家庭矛盾嘞！婆媳不和的、爷俩掰了的、兄弟分家闹翻的，都能调！不收钱！还有那个睡眠不好、夜里老醒的、心里搁着事老放不下的，也能调！记住喽，断线不丢人，不接才伤身！就在居委会，赵德海，我，坐班！”
视频里有人笑，一个骑车路过的冲他喊：“老赵你转行啦？”老赵举着喇叭回：“转啥行！老本行！从前调外头的事，如今往你心里调！”
总控室里，陈阳看着手机里那一幕，没绷住，笑出了声。林夜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也笑了一下，笑完说了一句：“白板上画了半个月的镇、供、断、净，落到街上，是一辆三轮车加一个喇叭。”
“这才是它本来的模样。”陈阳把手机还给小美，“治梦魇的正道，走到最底下，是走街串巷，一户一户敲门。门里头有什么，只有敲开了才知道。仪式、阵法、探针、台账，都是后来添的账。头一笔账，永远是人站在人家门口，手里拎着六斤橘子。”
小美把视频存进档里，存完抬起头：“陈哥，命名！这段视频归档得有个名目。”
陈阳想了想。
“就叫铺开第一声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