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二号深夜,江州老城诊所二楼总控室。
云州全城接线铺开到第五天。这五天的账,白天刚结过一遍:老城四个片,累计摸底一百六十户,入户详聊五十一户,接成十四户。明线的速度是压着章程走的,一天三户上下,没贪快。母门那头的眼语台账,前四天都是老样子,那只倒悬之眼每两个钟头规律地眨一回,眨的幅度和间隔,跟档里三十年的旧账对得上一笔不差。
小美这几天养成了个习惯,睡前必把那张并网的总图刷一遍再走。今晚她刷到第二遍,刷到眼语台账那一栏的时候,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盯着屏看了足有十秒钟,然后猛地扭头喊人,声音都变了调:“陈医生!林哥!倒悬之眼,异常!”
陈阳没睡,在诊桌后头核云州传回来的接线记录。林夜也在,今晚轮他盯总控。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身,几步就到了监测屏前。
主屏切到眼语台账的实时波形。档里的正常波形是一条规整的浅波,两个钟头一个波峰,波峰矮而匀,三十年没变过样。可现在屏上这条线,从十一点二十六分起就不走了。它抬了起来,抬得笔直,直挺挺地横在那儿,再没有回落。
“这不是眨眼。”林夜说得很慢,“眨眼是起落。这个是睁着,一直睁着。你把量程拉开看,眼裂的幅度比正常状态大出了一截。它在瞪。”
“瞪大。”陈阳把这两个字咬出来,盯着那条平直的线。守门站值夜的覃值守也在线上,他跟这台账打了十九年交道,这会儿声音发紧:“陈医生,眨眼慢半拍、快半拍我都见过,档案里有记。可这种睁着不眨的,十九年头一回。还有个事我得报,石门那边有声音传出来。守门站离门一百二十米,平常夜里什么都听不见,今晚十一点半起,门里有了动静,很低,一阵一阵的。小覃拿录音笔贴着通风口录了一段,我这就传给你们。”
音频文件几秒钟就到了。总控室里,陈阳点开,把音量推到头。
起初什么都听不见,只有底噪。然后那个声音来了,很低,很沉,隔着一百二十米的石头传过来,闷成了一团。说它像什么都不太像,可要是硬比,最接近的是吞咽。一口,隔几秒,又一口。中间还夹着更轻的一段,咯吱咯吱的,像牙床上碾着什么硬东西。
录音放完,屋里没人说话。小美把音量推杆推了回去,手在杆上多留了一会儿才拿开。
“我来说这笔账,一笔一笔过,别慌。”陈阳搬了把椅子在监测屏前坐下。他坐得很稳,可跟他熟的人都看得出来,坐下之前在屏前站的那半分钟里,他把呼吸压得比平时深。“第一笔,它为什么瞪眼。恐惧浓度,河沿街一片降了三到五成,全城铺开五天,四个片的均值也往下走了两个多点。三十一年没断过顿的口粮,从月初到今天,肉眼可见地在变薄。它察觉了。瞪眼,是它察觉之后的头一个反应,像灶上的火忽然改了柴,火先一愣。第二笔,那个吞咽和咀嚼的声音。这一笔有两种读法。一种读法难听:它在试着把剩下的口粮嚼得更碎,从里头榨油,怕的不光是不饱,是养分变了。另一种读法稍微好点:单纯闹胃口,不习惯新饭。两种都对得上,两种都不用今晚定。”
“我问一句要紧的。”林夜开口,“封印。它会不会挣开?这三十一年的镇印,扛不扛得住一个饿着的东西在里面撞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这一句是今晚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块石头。
“这笔账,我拿两层数答你。”陈阳说,“第一层,眼下的事实。你们自己看封印强度那一栏,今晚十一点半之前,数值在三十年均值上下浮动不到半个点;异动之后到现在,抬了一个点二。抬了,可抬得有限。真要是在挣封印,头一个炸的不是眼语,是守门站那三道锁桩的读数。我已经让覃值守连桩带眼全调出来了,桩上一格没动。第二层,档里的旧账。梦祖镇印是什么成色,这半年翻档翻出来过:那不是一道纸封条,是连山带水一起镇进去的印,档里记它历百年而不蚀。它饿、它躁、它瞪眼,可它眼底下那点劲儿,撞在这么一道印上,还差着量级。所以我的判断是:它现在不是在挣,是在抗议。饭换了,它闹脾气。抗议和越狱,是两回事。”
“眼下不是。”林夜追了一句,“往后呢?它要是接着饿,饿到第三十天、第三个月,还是这个量级吗?”
“这个问题,留档,不瞒账。”陈阳说,“它饿到什么份上会翻脸,档里没有数,谁也给不出。咱们手上有秤:桩上的读数、眼语的波幅,还有沈教授那粒种。桩动一格,明线降半档速度;桩动两格,明线全停,只留暗线。这条线今夜就写进值班章程,值夜的人照着执行,不用等人拍板。饿兽躁动不稀奇,稀奇的是它躁动的时候,咱们这边有秤、有闸、有章程。这三样都攥在手里,就不用跟着它的脾气走。”
说完他转头吩咐:“小美,三件事。一,今晚的波形、录音、桩数,全档进眼语台账,单独立一册,册名就叫异动始。二,回话给云州的覃值守,让他今晚加一班,桩上的数一刻一抄,抄到天亮。三,明早八点前,把完整记录发给沈教授,附一句话:探针的数和她的感应,今晚对一次。”
“对完要是……对不上呢?”小美问。
“对不上,按她说的算。前几天定过的,不改。”
小美去干活了。总控室里剩下陈阳和林夜两个人。监测屏上那条直挺挺的线还横着,眼裂的幅度没有再涨,也没回落,就那么瞪着。录音又自动循环放了一遍,低低的一口一口,听得人牙根发紧。
“还有一笔账,我说给你一个人。”陈阳把声音压低了些,“它今晚这一瞪,有一层意思,咱们心里都得有数:它知道方向了。三十一年,供养从没变过味儿,如今味儿变了,它顺着一查,查得出来是哪一片先变的。河沿街那七户,恰恰是头一个月降恐最多的七户。往后暗线那本台账得做掩布:接线进度的图,内部看全的,对外的屏上只显全市大盘,不显哪一片降得快。护线这一课,在云州这一头,护的不光是接好的线,还有接线接得最勤的那些门牌号。”
林夜翻开黑皮本落了一行,写完没合本子,又添了半句,念出声:“它越饿,路越对。只是饿兽醒着的时候,喂饭的人得站得离灶口远一点。”
“站得远,饭不停。”陈阳说。
他坐回监测屏前,没走。零点过后,那条瞪着的线终于又有了动静。不是回落,是猛地再涨了一格,随即屏的音轨里同步传来一声闷响,沉沉的一声,像从一百二十米外的石头底下滚过来的,又像一头饿极了的兽,肚子里空磨了一声。
守门站的电话几乎同时进来。小美接的,听了两句,捂住话筒看向陈阳:“覃值守问,要不要启动应急预案,就是怕出事的那一个。”
“不启。”陈阳盯着屏上那声闷响的波纹,看它一点一点散平,“桩上一格没动,预案不动。回他一句话:盯桩,抄数,别靠近门。今晚它闹它的,咱们看咱们的。”
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把值班椅往屏前挪了挪,坐正了。
“我在这儿守到两点。”他说,“你俩谁困谁先眯着。它这一顿要是闹到后半夜,我倒想看看,一只饿了三十一年、忽然被换了饭的眼,能瞪多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