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四号夜里十一点,云州,守门站二楼监测室。
协会成立当晚,陈阳没回江州。守夜人的头一夜,他得守在离门最近的地方看数,这是他昨天就定下的。监测室里加了两把椅子,小美远程挂着屏,林夜从江州赶过来,跟陈阳并排坐在监测屏前。守门站的覃值守守着另一块屏,今晚桩上的数还是一刻一抄的规矩,没撤。
守夜人那头,两百一十七人的名册,小美下午挨个发了一条消息,内容就一句,协会的守夜祝词:每晚睡前默念一遍,“愿天下人,夜夜好眠。”念完就睡,不多想,不记账。这句话是陈阳在章程里补的,他跟会员们解释得也简单:“善念不用长,一句就够。念的时候心里得是真这么想的,不是背的。”
十一点半,江州和云州两地的会员开始按各自的习惯上床。小美盯着刘浩搭的那个粗账屏,上头是会员报备的作息分布,一盏一盏的小灯陆续灭过去。
“江州一百八十四人,报备就寝的一百七十一,有十三个上夜班的、值班的,章程允许,往后睡补上。”她压着嗓子报数,其实屋里用不着压嗓子,可这会儿谁说话都下意识地轻,“云州三十三人,全数就寝。老赵十一点二十上的床,睡前给我发了条语音,就一句,‘愿天下人,夜夜好眠。睡了!’”
“他不念这句才怪。”陈阳盯着主屏,主屏上是小美新搭的那栏——镇印梦力水位。这个数是从封印强度那一栏里拆出来的:封印承着门内之物的挣劲,也承着借来梦力的托劲,两股劲的差值,就是水位的读数。子时之前,读数贴着三十年均值那条线,纹丝不动。
十二点整。
屏上那条线,动了。
不是跳,是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往上爬。爬得极慢,五分钟抬一小格,十分钟抬一小格,像退潮之后的水,自己往回渗。
“在涨。”林夜先说了出来,声音放得很平,可他坐直了。
“数着,别出声。”陈阳说。
三个人盯着那条线,看它爬了半个钟头。十二点半,读数比均值线高出百分之六。一点整,高出百分之十一。爬势一直没停,也不见快,就是那么匀匀地渗。期间江州那边小美的屏上跳出来几条会员的动静——有人起夜,有人翻身,粗账上对应的小灯闪了一下又灭回去。那条水位线对这些小动静毫无反应,稳稳地接着渗。
“跟沈教授记忆里那个‘不索自予’对上了。”陈阳低声说,“不催,不唤,睡着的力自己过来。你看这个渗法,就不是使劲的劲,是水找渠的劲。”
一点四十分,读数停在百分之二十上下,不再涨了,可也不落,稳稳地横在高处。
“两成。”小美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,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,“陈哥,两成!两百多个人的觉,垫出来两成!要是按人口摊,云州一城几十万人,哪怕只有一成的人……”
“先别算大账,算今晚的。”陈阳说,“看眼语。”
眼语台账切上主屏。倒悬之眼那条波形,从五月二十二号深夜起,就再没回到过老样子,眨眼是恢复了,可每回眨的幅度都偏大,间隔也不匀,像一个人睡觉时眼睛闭不严。这几天覃值守抄的桩数也一直贴着上限走,抬着零点八个点不落。
而此刻,一点四十五分,那只眼眨了一回。波峰落下来,规规矩矩,跟档里三十年的旧账一个模子。过了两个钟头,三点四十五分,又一回,还是那个模子,分毫不差。间隔,也匀回来了。
“眨眼归位了。”林夜说。
“桩呢?”陈阳问。
覃值守那头报数,声音里透着一股松快:“桩上那零点八,落到零点二了。陈医生,我抄了六天数,头一回抄着往下走的数。”
四点多,门里的动静也报了上来。那几天夜里断断续续的吞咽声和腹鸣,今夜从十二点半之后,一次没有。守门站的录音笔贴着通风口空放到天亮,只录进来风声。
陈阳靠在椅背上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这口气出了,他才觉出后背的汗——夜里坐了四个钟头,衬衫贴在椅背上,凉的。
“首夜,账落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梦力水位涨两成,眼语归位,桩压回落,门里没了动静。这四笔,是两百一十七个人的觉换的。可有一句我得先泼在账上:首夜有效,不算数,关键看明晚,看下一百晚。人心这个热乎劲,头三晚最旺,旺过了还肯不肯照旧睡、照旧念,才是这一行成不成的地方。守夜人这事,得熬成习惯。习惯之前,一天都别庆功。”
“记。”林夜翻开黑皮本,落了一行。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测屏上横在高处的那条线,又添了半句:“露落了,根喝了。明晚看还落不落。”
天亮之后,反馈陆续进来了。
江州那边,小美的手机从六点半开始响。周婷发来的:“昨夜睡得沉,今早醒得痛快,比吃安神药还灵。”李强发来的是语音,糙嗓门:“陈医生!我这觉睡的,跟掉井里似的,捞都捞不起来!”胡姐的留言说得最细:“半夜醒了一回,本来要犯老毛病想事,不知怎么想起那句祝词了,心里过了一遍,接着就睡着了。头一回,半夜醒来不用熬到天亮。”
云州那头,老赵的语音七点就到了,嗓门比平时还精神:“陈医生!我这一觉,睡出了三十年前当小伙子时候的质量!我跟你说,河沿街这边,居委会门口今早排队了——不是报名的,是昨儿第一批会员的街坊,互相打听睡得咋样,一打听全说好,没入会的那几个不干了,非要今儿补报!你让小美把表多发几份过来!”
小美把反馈一条一条归进粗账,归着归着停下手,抬头:“陈哥,你发现没有,这些话里有个共同的地方。他们供能给镇印,镇印稳了,反过来把他们的梦护住了,后半夜那一道护,是门那头回过来的。供的力和护的力,走了一个来回。”
陈阳看着屏上那条横了一夜的水位线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个来回,我认得。”他说,“接线的时候,接的人松快,被接的人也松快,两头同时好,那笔账咱们记了半年,一直没想透为什么。现在有影子了。你说的这个来回,配上沈教授那段‘心灯所照,露重三分’,我想,梦祖当年留下那句话的时候,看见的可能就是这幅图。梦生于连。个人的梦是死的,接上了才活;供的护的、露和根,本就是一根藤上的两头水。咱们今晚量的这两成,不光是印的水位,是那根藤头一回被人扶正了浇水。”
他说完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骨头响了一串。天大亮了,监测屏上,眼语台账又规规矩矩地跳了一回波峰。
“今晚接着守。”他跟林夜说,“连守七晚,一晚结一栏,第七晚我来写小结。你先回去眯着,我盯到八点,换覃值守的白班。”
林夜收拾东西走了。陈阳在监测室里又坐了一个钟头,把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“今夜的露·第一夜”,底下记数:二百一十七人,水位百分之二十,眼语归位,桩压零点二,门内无声。写完,他给小美发了条消息:
“表多发二十份到云州。另外,反馈里挑十条最实在的,存进‘净息册’,别挑词儿好的,挑觉睡得最真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