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六号早上八点，江州老城诊所二楼总控室。
守夜人的账，昨晚结到第二夜了。第二夜的名册涨到二百八十一人，云州河沿街那边补报的街坊占了大头，水位比首夜又稳稳多渗了两个点，眼语和桩数都照旧规规矩矩。第二夜小结陈阳还没来得及写，一早就被人堵在了总控室的门口，堵他的人在线上，刘浩。
“陈医生，我憋了两天了，今天必须说！”刘浩那格视频一接通，嗓门比老赵还冲，“守夜人这个会，如今是江州本部加云州一个报名点，对吧？可你看看名册的分布，柳河一个都没有！柳河讲场开了大半年了，老听众几百号人，个个都接过口子、睡得安稳，这批人是守夜人天生的苗子，凭啥柳河不入册？我申请，柳河成立分会，我来张罗！”
陈阳看着屏上那一格，没立刻应，先问了一句：“你张罗可以，我问你，你打算怎么个张罗法？照抄公告，还是另有章法？”
“另有章法。”刘浩答得很利索，“柳河的情况跟云州不一样，跟江州老城也不一样。云州那头是老赵的人情，江州这头是讲场和接线攒下的信。柳河的听众，是听温老师讲了半年课攒下的信，信的是‘理’，不是‘人’。所以柳河的公告，我想多加一段白话，把道理讲浅讲透，人为什么睡得安稳，梦气就往一处聚，聚了能干什么。理讲明白了，人家入册入得明白，那盏灯才亮得实。还有一条，温老师那头我去请她挂个名，讲场里顺嘴提一句，比十张公告都管用。”
“这个章法，批了。”陈阳点头，“柳河分会，你张罗，温老师那边你自己去请。不过记一条：分会挂‘守夜人协会柳河分会’，章程、祝词、册子的格式，全按总会的来，一个字不改。分会可以有各家的开法，不能有各家的心法。”
“明白！”刘浩应完，顿了一下，又补了句，“陈医生，还有个事，是我这两天盯那个粗账盯出来的。你今天有空看一眼两地的联动图，有个东西……我说不好，你眼睛比我毒，你瞅瞅是不是我眼花了。”
“现在就看。”
小美把联动屏投上主屏。这块屏是刘浩搭粗账时顺手并的，江州、云州两地会员的安稳度曲线搁在同一张图上，本来只是图个方便。可从第二夜起，两条曲线的走样，变了。
头一夜，两条线各走各的：江州那边半夜两点有一小段起伏，是几个会员起夜；云州那条线对这段起伏毫无反应，睡它的。可第二夜，图上出现了另一种走法，江州的线在凌晨一点半缓缓抬了一小格，抬完不到十分钟，云州的线跟着抬了一小格，幅度小一半，可抬的形状一模一样。再过半个钟头，云州的线自己又抬了一格，这回轮到江州的线跟着颤了一线，轻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可颤的时点，严丝合缝。
“就这个。”刘浩指着那两处错开的抬升，“两地隔着一百多公里，会员互相不认识，睡觉的钟点也各是各的。可这两条线，第二夜起就你动一下我跟着动一下。我头一眼以为是数据串了线，查了一晚上系统，没串。这是……真的是两边在跟着动。”
总控室里静了一会儿。小美把第二夜的曲线放慢，一帧一帧过，过到第三处呼应的地方，她数了数：“一个夜里，这样的来回，五次。江州起头三次，云州起头两次。每次都是一头先动，另一头十分钟内跟上，跟的幅度小一半。”
“不是串线，也不是巧合。”陈阳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，慢慢开口，“这个走法，我见过。不是在屏上，是在井里。两口井接通了的时候，你往一头倒水，另一头的水面也动，动得小，动得慢，可它动。当时咱们记那笔账，记的是‘线通则气通’。今天这张图上的东西，是同一笔账，只是这回通的不是两口井，是两座城。二百多个人，睡在一百多公里外，梦气却像在同一口井里。一头的水涨了，另一头跟着涨。”
“呼应潮。”林夜说了三个字。
“就叫这个名。”陈阳说，“记档：守夜人第二夜起，江州云州两地梦力呈呼应走势，一夜五潮，潮差约半。成因待考，效用已明，你们看桩数。”
桩数调出来。第二夜的桩压，落到了零点一以下。头一夜靠的是水位涨了之后硬压下去的，第二夜的水位只多渗了两个点，按理压不动那么多，可桩压反而比头一夜更低。多出来的那一截压，正是从那五次呼应潮里来的。两座城的梦力互相搭手，比两座城各自为战，劲头不一样。
“这笔账捋到底，有一层东西浮上来了。”陈阳走到墙边那张大地图前。地图上如今钉着不少小旗，江州一片，云州一片，柳河几枚。他看着那几片旗子之间的空白，看了半晌，“梦祖那句话，‘梦生于连’，咱们原先的理解是人对人：断口接上，梦就活了。今天这张图说，这个‘连’不止于人对人。城和城，也能连。柳河的分会一批，三地同睡，潮就该是三头的。往后要是苏州、杭州、随便哪座城，都有人这么睡，那这张图上的线，就不是两条三条，是几十条，条条互相搭手。”
“全国。”小美接得很快，说完自己先顿住了。
“对，全国。”陈阳没回避这两个字，“我先把丑话摆在头里，这是构想，不是计划，今天不动一兵一卒。眼下的章程还是老章程：柳河分会先立，立完看三地的潮稳不稳；稳了，再议下一座城。铺全国的账，得先攒够三样东西：分会的开法、各地的接引人、还有，门那头对这张越铺越大的网是什么反应。网铺得越大，露聚得越多，门里那东西越压得住，可它察觉的也越大。这一层，暗线得跟着网一起长。”
“那今天能定下来的呢？”林夜问。
“定三件。”陈阳扳着指头，“一，柳河分会，刘浩张罗，一周内立起来，温老师挂名。二，呼应潮单独立档，刘浩的粗账升格，每晚结潮不结夜，潮的次数、幅度、谁起头，全记。三，云州那头知会沈教授一声，她母亲的记忆里，梦祖立诀那一段，有没有提过‘城与城’，哪怕一个字。她翻她的，不急。”
三件事，一人领了一件。刘浩那格要挂断的时候，又冒了一句：“陈医生，柳河分会的公告，我拟好初稿发你，那句宗旨我在最前头，一个字没动，‘守夜人，守的不是夜，是夜里的梦；护的不是门，是门后千家万户的安眠。’我给后头添了半句，你听听行不行，‘城与城连着梦，灯与灯照着夜。’”
陈阳在屏这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添上。”
散了会，人都去忙了。小美在总控屏前把那张地图的电子版调出来，地图上，江州、云州两片旗子之间，她试着画了一条虚线，又画了一条到柳河的。画完她盯着那几条虚线看了看，忽然回头：“陈哥，等这张图真铺满了，全国都是虚线的时候，它得有个名。”
陈阳正在黑皮本上写第二夜的小结，笔停了一下。
“不急着起名。”他说，“线还只有两条。等第三个城的潮起了，再议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写完小结，他自己又翻了一页，在空白页的页脚，落了一行小字，字很小，像是不打算给谁看的：今日之图，两线一潮。他日之图，未知其数。网成之日，名之曰，国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