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号,临江,守江堂。
回江州的当晚,陈阳把临江的账摊到了第二天一早的碰头会上。会开得短,因为那笔账自己会说话:章程里立分会的那三条铁规,无接引人、无十个亮灯人、无坐班的人,是给“从零起头”的城立的。可临江不从零起,守江堂百年没断的道、补了几代的石头、一个天天扫地的管事,人家的“人”比咱们的章程还老。温晚在会上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规矩的原话是先有人后有会。临江是人先在,会后来。这不叫破例,这叫顺序本来就对。”沈曼补了半个字:“准。”
于是“三个月”改成了“两礼拜”。陈阳带着林夜又回了临江,落地先办两件事:把上回带走的旧志还给老于头,再把分会立起来。挂名要挂得稳,还得找个本地能张罗的人,老于头七十三了,管堂口可以,管一个协会不够。这人上回就有人提过,老于头说的:“堂里还有一个编外的,姓郑,退休教语文的,地方志翻得比我还烂。”
老郑今年六十八,住在纱厂北边的教师楼,家里最显眼的东西是一整面墙的县志、府志、文史资料,摞得比人高。陈阳和林夜上门的时候,老头正戴着老花镜伏在桌上抄东西,听明白来意,眼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放,站起来的速度不像这个岁数的人。
“我等你们等了多少年了!”老郑嗓门大,讲课讲出来的洪亮,“我研究地方志四十年!光绪年守江人那段,我二十几岁就抄过,还给县文史资料投过稿,人家说我不严谨,说‘阖城无人得噩’这种话没法考证,退回来了!我憋了四十年!我就知道那些传说不是空穴来风,一个编故事的人,编不出‘水退之后全城无梦魇’这种细法!你们今天来告诉我这是真的,还有章程、有监测、有两座城干起来了,这事我信,比信我自己抄的笔记还信!”
“郑老师,光信不行,得干。”陈阳把协会的章程、祝词、册子摆上桌,“干之前,我有件事先请教您。您比我们懂临江人。这协会要是原样搬过来,街坊那关,过得去过不去?”
老郑把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极慢,看完不答,先给两人续了茶,才开口:“过不去。你们这个‘梦气’‘供能’,临江街坊听不懂,听不懂的东西,人就不敢沾。可你们要是换个说法,”他伸手把章程推回陈阳跟前,“不叫新起个会,叫恢复老例儿。守江人协会,恢复的是咱临江自己的古俗。老辈人本来就有除夕守夜、端午守江的规矩,你们是把这个丢了六十年的规矩捡起来,续上。就这么跟街坊讲,讲的时候一个‘梦’字都不用多提,就说:老祖宗守了百年,守的是全城的安生,如今咱们接着守。临江人认祖,不认理,理讲三天,不如祖宗两个字管用。”
林夜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这不光是话术,这是实话。守江人的老例儿,本来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“对喽!”老郑一拍桌子,茶杯跳了一下,“所以祝词也得换。你们那句‘愿天下人,夜夜好眠’,好是好,是外地话。咱临江得有自己的。我昨夜里睡不着就想好了,”他清了清嗓子,郑重其事地念,“‘一江水,一城灯,守着老例儿到天明。’我守夜那晚念这个,比念你们那句顺口。街坊学起来也快,就当是顺口溜,娃娃都会。”
陈阳看着这老头,看了几秒,笑出来了:“郑老师,会长的活儿,今天就是您的了。”
“我当!”老郑答应得干脆,“退休十二年,正愁一肚子东西没处使。教了一辈子书,最后一堂课,教全城人守夜,值!”
接下来的五天,临江这头的动静快得超出了预案。老郑备课一样地备了三场“讲古”:第一场在守江堂,老于头把堂里那盏老油灯点上了,三十七个老街坊挤在堂屋里,听老郑讲光绪年那三天三夜,讲完入册十九人;第二场在纱厂北门的小广场,老郑的老同事、退休的老师们来了一批,入册二十二人;第三场是老于头领着走的街,一户一户敲门,用的全是老赵那本册子里的话——册子陈阳带来了,老于头翻完只说了一句:“这书是写给活人看的,行。”
小美远程在两头跑账。江州那头的联动屏上,临江的监测点是第六天接入的,头一夜就有四十一人报备就寝,头一夜的潮,当夜就起了。小美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临江时间凌晨一点,声音压着还是压不住:“陈哥!起了!临江跟江州对了一潮,跟云州对了一潮,潮差都小!三个城,当夜成环!比柳河那会儿快了一夜!”
“记档。天亮再细说。”陈阳在守江堂的厢房里,挂了电话。
第二天上午,挂牌。牌子是老郑找人做的,两块并排:左边新做的一块,“守江人协会”;右边那块褪了色的旧木牌,从门楣上取下来擦了灰,重新挂上,四个磨浅的字露了出来,“守江堂”。挂完,老于头把堂里那盏老油灯的灯芯剪了剪,添了油,端端正正摆在了两块牌子中间的窗台上。
“守江人当年说,留人提灯来接。”老于头对围着的街坊说,“灯没灭,人来了。往后这灯,堂里堂外,一块点。”
仪式散了,街坊陆续走了。老郑留人吃了顿便饭,饭后拉着陈阳在江堤上遛弯消食。江水在堤下淌,不急。老郑背着手走了一段,忽然说:“陈医生,我讲古的时候留了个心眼。有一段我没当众讲,讲给你一个人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守江人登堤那三天,旧志抄件上有句小字注,是我祖父那辈抄书人加的,‘守江人守的是江,不守的,在江之外’。”老郑放慢了脚步,“我琢磨了四十年。守的是江,那‘不守的’是什么?在江之外,又是什么?这话没头没尾。你既然说全国十七座城都有炉,临江这个炉在纱厂,不在江边。那守江人守的那条堤,守的到底是水,还是别的什么?”
陈阳在堤上站住了。江风从水面上过来,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动了。
“郑老师,这个问题值一整本档。”他说,“记下来,别丢。往后咱们慢慢对。守夜人这个行当,最不缺的就是年头。”
老郑点点头,从兜里摸出随身的小本子,就着堤上的风,把那行小字又抄了一遍。抄完抬头:“那我这会长,头一个任务就算有了,把这句注的来龙去脉,从志里给它翻出来。”
“翻出来直接报我。”陈阳说,“不排队。”
两个人接着往前走。堤上傍晚遛弯的人渐渐多了,有几个认得老郑的,老远就喊:“郑老师!你们那个协会还收人不?我昨儿听了一耳朵,睡得是真……”
“收!”老郑的嗓门在江堤上荡出去,“明儿守江堂,带上户口本就你的名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