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九号上午九点，守门站里屋，周会。
人不多。陈阳坐主位，跟前摊着一张云州地图，图上九个炉点用红笔圈着，另八个外地的用铅笔标的，合计十七个。林夜坐他左手边，本子摊开，笔帽都没拔。小美端着豆浆进来，找了个角落坐下，她是站里管内勤的，二十六岁，平时话多，今天进门就没吭声。
刘浩的电话拨在外线，人不在云州，在省城替陈阳跑外县的档案，只能听声。
“人都齐了，开吧。”陈阳说，“这批的事，到昨晚告一段落。今天把账摊开，大家一块对。”
他手指点在地图上西郊那个红圈上。
“死梦残渣。十七个炉点，处处都有，量级都在一个档次上下，烧了三十多年，烧剩下的全沉在炉点地底下。这东西没有意识，不会算计，可它会爬，会渗，会找人。专挑敏感体质的、觉浅的、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。渣缠上人，先泡，泡久了，人就成了它在地上走的壳。”
小美攥着豆浆杯，吸管戳在杯底，忘了喝。
“陈哥，”她插了一句，“这比炉子还麻烦啊。炉子有开关，残渣没有。你上哪儿关它去？”
“问对了。”陈阳说，“昨晚我跟沈教授对过账。老法子里没有现成的答案。引梦铃引不动它，引一次，它反倒多沉一层。封也封不住，它自己会渗。压也压不住，蓝纹到了它跟前跟挠痒痒似的。收——更收不了，那么大的量，收到哪儿去？”
电话里刘浩咳了一声：“陈医生，我在省城翻的这几份旧档，跟你说的对得上。外县几个炉点，周边村里这几年都有年轻人夜里往炉点跑的记录，派出所记的，都当是离家出走的闲账。没人往这上头想。”
“记着，回头补进档案。”陈阳说，“现在说正题。渣这东西，我昨晚蹲了一个钟头，看明白了一件事，它是死的。”
小美眨眼：“死的？”
“死透了的。没有活气，没有梦气。烧完了，凉了。正因为它是死的，咱们手里对付活梦的那套家伙什全使不上。”陈阳顿了顿，“可死也有死的短处。”
他把话停在这儿，去够桌上的茶杯。林夜笔帽拔了，等着，没催。
“死怕活。”陈阳接着说，“死渣沉在底下，只要上头的活梦够足、够旺，它就翻不上来。这个理跟淤泥一个样，塘里的水活，泥就沉在塘底；水一干，泥就翻上来晒太阳、招苍蝇。炉点这些年为什么渣越渗越欢？因为炉子一停，周边的活梦断供了，水干了。渣是让‘断供’给饿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，”林夜接得很快，“不是清它，是养水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点头，“守夜人每晚的梦力供养，供的就是活梦。哪个片区守夜人多、供得稳，哪儿的活梦就厚。现在协会的供能点位是按城区人口排的，跟炉点不搭边。我想调，把点位往炉点周边挪。哪个炉点渣重，哪个炉点多排守夜人，把那一片的活梦浓度顶上去，压过底下的死渣。渣翻不了身，就找不着壳。”
小美总算想起来喝豆浆，嘬了一口，又放下：“那得多少人啊。十七个点……”
“不全用加人。”陈阳说，“云州城里九个点，供能范围调整一下就能罩住大半，守夜人的班次往炉点那片偏移就行，一个人当一个人用。外地八个点麻烦，得跟各地的守夜人分会谈。这是刘浩那头的活。”
电话里刘浩应得爽快：“行，我这边先摸一遍八个外点的守夜人底数，一礼拜给你个数。”
陈阳又拨了个电话出去，免提，搁在桌心。沈曼接得快，那头有翻纸的动静。
“沈教授，昨晚那个思路，我今天在会上落成章程了。您给把把关。”
“说。”沈曼的声音还是那么慢，“我记着。”
“以安代清。不清，不封，不压，用活梦养住炉点那一带，让死渣沉在底下翻不了身。守夜人的供能点位向炉点倾斜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，纸页翻动的声停了。
“以安代清，釜底抽薪。”沈曼说，“这个法子比硬清温和，也更治本。死渣要的是借壳，壳都被活梦占着、护着，它就无壳可借。我母亲那辈人当年是绕开走，你们这一辈是回头把它养住——账不一样，路数也就不一样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只有一条，陈医生，你得记进章程里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活梦不能断。断一个月，渣缓上来；断一年，前功尽弃，渣比原先还厚一层，因为它泡过活梦的边。”沈曼说，“这条路一走，就是长走。守夜人协会得立个规矩，把炉点供能写进例账，跟城里那几盏长明灯一个待遇。哪个年代的人接手，都不能停。”
林夜在纸上落了一行，念出来：“炉点供能，例账，不得断供。记档。”
“就这么记。”陈阳说，“还有我祖父那笔账，今天下午我回老宅，上灶房梁。老法子里的黑陶罐，罐口封蜡那个，八成就是封渣用的。就算协会这边走了‘养’的路，那罐子是什么、里头装的什么，也得弄清楚。土法子和新路子，两本账对得上，才敢真放手干。”
“去翻吧。”沈曼说，“翻着了，拍个照片传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小美把喝空的豆浆杯捏扁了，起身去扔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陈哥，那我今天先干嘛？”
“排云州九个点的班次。”陈阳把地图推过去，“渣重的地方红笔描粗，渣轻的描细。西郊这个描最粗，昨晚的账都在我本子上，抄给你。”
小美抱着地图出去了。林夜合上本子，也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停了停。
“你那老宅，几年没回了？”
陈阳想了想。
“七年。”他说，“灶房那根梁上头灰得有半指厚，回头得带块抹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