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三号上午,守门站,小美的桌子快被报表埋了。
四天前,云州九个炉点的守夜人班次全调了一遍。小美拿着陈阳抄给她的账,红笔描粗的渣重点多排了人,描细的照旧,一夜一夜地排,排出一张全城供能总表。外地八个点,刘浩跑了三天,谈下来六个,剩下两个还在磨。
“陈哥!陈哥你过来!”小美在里屋喊,嗓子都劈了。
陈阳从外间过来,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啃完的油条。林夜跟着抬头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数据出来了,昨儿一整晚的。”小美把屏幕拧过来对着他,“西郊纺织厂,桩上渣的活跃度。你自己看,降了,两成三!”
陈阳凑近了看。曲线是老赵那头桩上落的账,四天前开始,每天的数都往回缩。缩得不快,可是一天比一天低,没有一天回弹。
“四天,两成三。”陈阳说,“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“我一开始还怕排班排反了。”小美说,“头一晚我守着屏到两点,看渣的数不降反升了半宿,吓得我给你发了条短信你看见没,后来凌晨三点掉头了。第二晚才开始稳稳往下走。”
“看见了,没回你。头一晚升是正常的,守夜人刚挪过去,活梦浓度爬坡,爬过死渣的坎需要时间。”陈阳把油条搁在桌角,“你这条短信也记进档案,头一晚先升后降,这是个规律,后面八个外点铺开的时候,各地头一晚都会这么走,提前打招呼,省得各分会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哎。”小美乐了,在本子上记。
林夜这时候开了口,她刚挂了警方的线。
“我这边也有个数。”她说,“这四天,云州接的‘聚集失眠’报告,两个。部署前一礼拜,十七个。”
小美“嚯”了一声。
“西郊那个派出所的熟人跟我说,”林夜语速还是那么平,“纺织厂那条路,前半夜巡逻的以前总能碰见几个半夜不回家的,蹲墙根的,游荡的。这四天,一个没碰上。有个片儿警还纳闷,问是不是开学了,学生都回学校了。我说差不多是这个理。”
陈阳没笑,可肩膀松下来半寸。他坐到小美对面,把她桌上那摞报表抽了一半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第五页,外线电话响了。小美接的,转免提。
“老赵,桩上那头。”老赵的大嗓门从听筒里蹦出来,人还在站里坐镇,就是懒得走这十米路,“陈医生在吧?我跟你说个乐子。昨晚我让值守的小伙子拿肉眼去厂区外头转了一圈,就当巡个逻。回来说,墙根底下干净得很,地缝那儿的灰,看着比前几天发闷,不发亮。以前夜里那灰是有点泛光的,你记得不,跟灶膛里没烧透的煤芯似的。现在它就是灰。”
“记档。”陈阳说,“渣的表面活性衰减,肉眼可辨。这条值钱。”
“还有个事,”老赵压了压嗓子,又压回连线时那个调,“昨儿夜里桩上有一阵晃了晃,就晃了那么一下,零点几的量,两分钟就归零了。我对了时间,正好是西郊新排的那个守夜人,头一晚上岗,紧张,供养的劲头忽上忽下。后来他自己稳住了,桩也稳住了。我琢磨着,这说明渣还盯着劲儿呢,活梦那边但凡松一下,它就试着拱一下。”
“这条更值钱。”陈阳说,“两分钟,拱了一下,没拱动。说明它还活着劲儿,只是劲儿不够了。这两条都归档,给各分会发。”
老赵应了,那头又补了一句:“陈医生,多啰嗦一嘴。这法子灵是真灵。可我盯桩盯了这些年,有个数我心里门儿清,桩上的账,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晚上再细说。”
挂了老赵的,刘浩的电话跟着进来。人在江州,那边刚铺开第三天。
“陈医生,江州东郊那个炉点,成了。”刘浩的声音带着赶路的杂音,像是在路边打的电话,“分会今天一早给我报的,炉点边上有个城中村,之前村里年轻人夜里往外跑,村支书都报过两回警。前天守夜人排进去,昨晚分会的人去看,村里的年轻人全在自家被窝里。分会会长跟我说,村支书还专门跑来问,是不是他们村风水变好了。”
电话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“刘浩,剩下的两个点,卡在哪儿?”陈阳问。
“一个在岭县,分会人手本来就紧,匀不出人往山里排。另一个不是人手的事,湖州的分会会长,老派,我说了半天,他一句话顶回来,说‘守夜供能是护人的,不是喂地的’。他那辈人的账,跟咱们这本对不上。”刘浩顿了顿,“我打算后天亲自跑一趟湖州。”
“跑吧。跟他就别讲渣的机制了,讲人。”陈阳说,“湖州那个炉点,边上有个技校,两千多个学生,正是渣挑壳挑得最欢的岁数。就跟他讲这个数。老派人不是不讲理,是不认新账,你拿人命的老账跟他对,他对得上。”
刘浩在那头应了:“成,我这么去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小美把当天的数誊进总表,誊完抬头:“陈哥,那咱们这算是……成了?”
陈阳没马上答。他把总表拽到自己跟前,从头看了一遍。九条曲线,红的黑的,一条一条,全在往下走,走得有快有慢,可没一条掉头。
“压住了。”他说,“但目前是‘暂时’两个字压住的。你把这四个字也写上,标粗。”
小美笔尖顿了顿:“暂时?”
“守夜人的供能一停,水就干,渣就翻。头一晚先升后降,那半宿是坡;老赵那两分钟是坎。坡和坎都还在,只是咱们现在站坡上了。”陈阳用笔头点着总表,“以安代清,这个‘安’字,贵在坚持。它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天天要供的账。你想想咱们城里那几盏长明灯,为什么立例账、为什么写成‘不得断供’?一个道理。炉点周边的供能点位,往后不是临时岗,是永久岗。”
他把报表推回去,起身往外间走,走到门口又站住了。
“下午你把今天的数、老赵那两条、林夜警方的数,三样合成一份通报,发各地分会。通报末尾加一句话,我念,你记——”
小美笔已经就位。
“守夜不是一阵风。炉点周边的点位,按永久岗排班,本会接手哪一年,供到哪一年,账不销。”
小美记完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这页纸单独抽出来,夹进了档案盒最上头。
林夜收拾东西准备去警方那头,走到门口,回头提了一句:“下午你不去老宅了?黑陶罐那笔账,你说今天要上房梁的。”
陈阳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“去。黑陶罐是老法子的账,永久岗是新路子的账,两本都得落。”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又顺手从桌上拿了块新抹布——前天就备下的,一直搁在那儿没动。“四天了,灶房那根梁上的灰,怕是又厚了一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