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五号夜里十点,守门站。
白天的账都落完了。老宅那趟前天去的,黑陶罐从灶房梁上取了下来,罐口封蜡完好,沈曼的照片也传过去了,她回话只有四个字:“没见过,等研究。”罐子现在锁在站里铁柜中,钥匙在陈阳身上。
西郊的桩数今天又降了零点几个点,四天连降,稳得很。小美下午发完通报就下班了,站里只剩陈阳和值夜班的林夜。
十点整,陈阳照例关了里间的灯,坐在桌前,把那面旧铜镜摆好。远程对话的规矩,隔三天一次,跟江州门里的谢昭通个话。谢昭在门里那头,隔着三层雾,声音传过来像隔着一口水缸。
镜面暗了几秒,然后浮起一层微光。
“来了。”谢昭的声音先到,“先说你的事还是我的事?”
“你的事。”陈阳说,“你先讲。”
“江州这边平静。门缝那边没什么动静,我这两天多绕了两圈,账都是旧的。”谢昭说,“你那边呢?西郊的数我听说在降——老赵那头传过来的。压住了?”
“压住了。四天,两成多,还在降。”陈阳说,“供能点位挪过去了,活梦养着,渣翻不上来。外地八个点,六个铺开了,两个还在谈。”
“以安代清。”谢昭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“你们这辈人的路数,跟我们那会儿真是不一样。我们那会儿遇到渣,只有一个字,躲。”
说到这儿,他忽然停了。
镜面里的微光晃了一下,像是那头的人在挪身子。这一停停得有点长,长到陈阳把手搭在了桌沿上。
“谢昭?”
“……你刚说,渣。”谢昭的声音低下来一截,“西郊那处炉点,压的是什么?”
“死梦残渣。烧了三十多年烧剩的,沉在炉子底下。没有意识,没有梦气,死透了的东西,只会找壳。”
镜子里静了足有半分钟。
“你说的那些残渣,”谢昭开口,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,“我好像记得。”
陈阳坐直了。
“你讲。”
“三百年前,我在门里那头,以梦为食的时候,”谢昭说,“吃过的梦,也不是吃干净了就完了。吃完,也会剩渣。落的那些渣,我认得它们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“灰的,浊的,跟你说的像。可我的残渣,跟你说的不太一样。”谢昭顿了顿,“我的残渣,会散。落在门里那边的地上,过上些年月,自己就淡了、散了,没了。死东西归死地方,天经地义,它们回得去。所以我们从来不清理,等它自己散,就是了。”
陈阳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会散。”他把这两个字接过来,“多久?”
“看量。小股的,几年。大股的,几十年。我留下的最大那股渣,沉在门里北边的洼地,我走的时候它还没散完,照那个散法,撑死七十年,也该散尽了。”谢昭说,“死梦的渣,本来就该是这个命。”
“可我们那边的不是。”陈阳说,“炉是三十多年前停的,渣沉了三十多年,按你说的散法,散得差不多了才对。可它没散。不但没散,这两年还反过来,聚。往一处聚,往外渗,往人身上爬。我前天量的量级,比当年满城散梦烧剩的总和还沉。”
镜面里那层微光,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。不是断了,是那头的人把声音压得更低时,光也跟着沉。
“陈阳。”谢昭叫他名字,头一回叫得这么正,“你再说一遍。三十年,不散,反聚?”
“三十年,不散,反聚。十七处,处处这样。”
“……不对。”
这两个字出来,陈阳后背的汗毛立起来一半。
“死梦的渣,落了三十年,量只该少不该多。”谢昭一字一字地说,“要是真像你说的,又沉又活,还在找壳,那它里头,八成混着别的东西。不是烧梦烧出来的废料。废料没这个劲儿。”
“混着什么?”
“活的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间林夜翻页的声,一下,停了。她也竖着耳朵。
“死渣是死的,怎么混活的?”陈阳问。
“混不进去,是藏进去的。”谢昭说,“像是有什么东西,把自己拆成了碎片,一片一片,塞进那些渣里头。借渣的壳藏着。渣是灰的浊的,碎片进去,看着也是灰的浊的,你网眼照不出来的,你们那些看活梦的家伙什,都是照‘活气’的,它藏得够深,活气裹在死气里头,你当它是渣,就照不见它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谢昭说得很干脆,“门里那头的东西,我认得的就那么几个。能把自己拆碎的,一个都没有。这路数不像门里那边的。”
“那像哪边的?”
镜面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阳以为断线了,伸手要去碰铜镜,谢昭的声音才又浮上来。
“像很久以前的。”他说,“我只在门里那边的老雾底下,听更老的东西提过一嘴。说是有些个,打不死了,就把自己拆碎,撒进土里等。等什么我不知道。这话是我听来的,转给你,你自己掂量几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谢昭又补,“它要是真藏在渣里头,那渣找壳,就不全是渣的本能了。死东西找壳,是趋,光会爬。你前头说西郊那处,渣挑壳挑得精,专挑觉浅的、敏感的、岁数小的,死东西挑不了这么精。会挑的,是活的东西。”
陈阳盯着镜面,半晌没说话。
“我现在给你对一笔账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放得很稳,“西郊四个人里,缠得最狠的那个,从头到尾没打过一个哈欠。我当时记的是‘觉最浅’。现在看,那孩子不是觉浅,是渣先缠上他,缠得久,泡得深。是渣选他,不是他招渣。”
“这笔账对上了。”谢昭说,“你再回去看。看渣垛最底下,不是表面,是底下。它要是藏着东西,藏头肯定朝下,朝门里那头也好,朝别的什么也好,朝下是藏东西的本能。”
“今晚就去?”
“不急今晚。你的活梦刚压上去,四天,压得还不厚。你现在把网眼往渣垛底下硬压,惊着它,两头一起翻,你那点活梦未必罩得住。”谢昭说,“容几天。等降到三成以下,压瓷实了,再去掀它的底。”
镜面的光淡下去,到快没了的时候,又稳住。
“陈阳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回的事,比门缝那头的大。”谢昭说,“门缝那头的东西要进来,我挡得住。埋在土里等的东西醒过来,我挡不着,隔着一整个世界,我够不着。你自己上心。”
光灭了。镜面恢复成一面普通的旧铜镜,照着陈阳的脸。
他在黑屋子里坐了两分钟,起身,推开里间的门。
外间,林夜果然没在翻页了,本子摊在桌上,人坐在那儿等他。她没问“他说什么了”,只问:“严重?”
“谢昭说,炉点的渣里混着活物碎片。”陈阳走到地图跟前,“不是烧梦的废料。是有什么东西把自己拆碎了,一片片藏进渣里,借渣的壳,等醒。”
林夜站起来,走到地图边上,跟他并排。
“等醒,等什么时机?”
“他不知道,我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他就给了一条路:等西郊的数降到三成以下,活梦压瓷实了,把网眼压到渣垛最底下,掀它的底。藏头朝下,得朝下看。”
“现在多少了?”
“今天早上的数,还剩七成多。照这个降速,”陈阳在地图上西郊那个红圈上点了一下,指头没挪开,“还得七八天。”
林夜拿笔,在红圈旁边写了个日期。
“我先把今晚这笔账记了。”她说,笔尖落下去,“残渣里混活物碎片,来源不明,路数像‘很久以前的’。等降到三成,深查渣底。”
写完她抬头,看见陈阳还站在地图前头,眼睛落在西郊那圈上,手还点在那儿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那四个孩子。”陈阳说,“被缠得最狠的那个,泡了多久才到那一步。还有北方那个十九岁的,翻进炉车间,只会说一句‘火没灭在底下’。”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,“当时我当那是渣泡出来的壳。现在对谢昭这笔账——那句话,未必是孩子自己说的。”
林夜的笔停在本子上,没再落下去。
“明早通报各分会吗?”
“不发。”陈阳说,“这条账没坐实,发出去是要各地分会拿活人去掀渣底。捂在站里,捂七八天。”他走到铁柜前,拧开锁,从里头把那个黑陶罐捧出来,搁在灯底下。罐口那层老蜡,黄的,边缘有一道细裂缝。
“林夜,你细看这道蜡缝。”他说,“昨天我就觉得这缝不对,蜡是脆的,裂了应该掉碴。这道缝两边是齐的,像从里头顶开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