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号夜十一点,还是那处矮坡,还是那个灌木丛。
七天里,西郊的数一路往下掉。今天早上的账,渣的活跃度剩两成六,压过了谢昭划的线。老赵盯着桩确认了一整天,回话就一句:“瓷实了,跟钉死在底下一样。”
陈阳比上回提前了二十分钟到。这回他没在豁子外多停,直接进了灌木丛,坐下,先连线。
“赵叔,今晚的章程改一改。”他说,“上回我是看,今晚我要往下压,压到渣垛最底下。桩上给我盯死了,数但凡跳过半个点,你立刻喊停,我马上收网眼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赵顿了顿,“陈医生,丑话说前头。桩这东西认门里那头的劲,认得死。可渣底下要真藏着你说的那种玩意儿,它要不是门里那头的劲,桩未必报数。你别光指望我这一双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自己的手麻不麻,也算一根桩。”
林夜在耳机里报了巡逻班次:“下一趟凌晨两点二十,你有一个半小时。这次别贪。”
“不贪。”
陈阳闭上眼,网眼过墙。
活梦的浓度跟七天前完全是两码事。上回过墙,地底下那层灰浊像一锅自己慢慢翻的粥;这回,锅面上盖了一层看不见的盖子,灰浊被压在底下,死死地趴着。守夜人供养的活梦浮在整个厂区的地皮上头,沉甸甸、匀匀净净的一层。渣的灰流全缩回了地缝,缝口那儿的灰发闷,不动。
他没在表层耽搁。网眼收成一根线,比上回更细,顺着地缝往下钻。
一尺,两尺,三尺。
活梦那层盖子在上面越来越薄,底下死渣的浊气越来越沉。到丈许深,网眼过了渣垛的表层,进了垛里。垛里的渣比表面的稠,稠得像冻住的沥青,网眼往前挤,挤得很费劲。他放得极慢,每挪一寸停一停,指尖搭在膝盖上,感受有没有麻。
没有。只有渣的死气,凉的,闷的,一路都是。
丈半,两丈。谢昭说过,藏头朝下。他一路往垛底压。
到两丈半上下,渣的稠度忽然变了。不是变稀,是变“空”——垛底下有一层空腔,不大的空腔,被三十年的渣压出来、又护出来的一个窝。灰浊在这儿不挤了,围着窝的壁一层层码着,码得齐整,像什么东西在这个窝里睡了几十年,渣替它挡着上头三十年的分量。
窝是空的。
陈阳的心先落了半截,随即又提起来。空的,说明它不在了,说明它能动。他把网眼贴着窝底扫了一圈,扫到窝最里那道缝的时候,指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麻了。
不是麻,是一整条胳膊过了电。
他咬着牙没撤。网眼往那道缝里又送了半寸。
缝里嵌着一样东西。指甲盖大小,漆黑,通体光滑。渣是灰的浊的,那东西是纯的黑,黑得没有一点杂色,边缘薄,亮着一线锋。像从什么极大的活物身上剥下来的一片——指甲盖,或者鳞。
网眼刚碰上去,一股气息顺着线倒灌回来。
阴,冷,沉,厚。底下压着一种老得没有年头的东西的分量。这股气陈阳认得。母门,门内深处,他隔着门缝跟那东西对过眼,就那么两回,这股气他这辈子忘不了。
一模一样。不是像,是一样。
他收网眼的手快了半拍,指尖那口麻劲退下去的时候,人已经出了墙,蹲在灌木丛里,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一片。
“赵叔,桩上!”
“没动!零点零二,钉死——陈医生你喘这么粗,出事了?”
“出事了,桩上看不见的事。”陈阳压着声喘了两口,缓过来,“林夜,撤。回站里再说。”
“巡逻呢?”
“不等了。现在撤。”
三点一刻,守门站里屋,灯全亮着。
陈阳洗了把脸,坐下来的时候手还是稳的。他把看到的东西一条一条报给林夜,林夜记。报完,黑陶罐的事他没提,直接拨了沈曼的电话。这个点她该守完夜了,果然,接得快。
“沈教授,出大事了。今晚我把网眼压到西郊渣垛最底下,找着东西了。”
“讲。”
“渣垛底下有个窝,窝里一枚碎片,指甲盖大小,黑的,边缘锋利,像从什么大活物身上剥下来的。我网眼刚碰上,一股气息倒灌回来,阴的沉的,老得没年头的压迫感。这股气我认得。母门门内深处,那东西的气,一模一样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很久。静到陈阳看了眼屏幕,确认通话还在。
“……沈教授?”
“我在。”沈曼的声音出来的时候,慢得不像她,“陈医生,你把‘一模一样’这四个字再说一遍,我确认我没听岔。”
“一模一样。不是我比出来的像,是同一股气。”
又是半天的静。
“如果炉点底下藏的是门内之物的碎片,”沈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,“那就只剩一个解释。门内那个东西,被镇印压在里头,看着是困死了,可它没死透,也压不干净。它在漏。顺着什么路子,一小片一小片往外漏,漏了几十年,一片一片埋进各个炉点的渣里。我母亲的账上没有这一笔,不是漏记,是她们那辈人到死都没看穿过这一层。她们以为封的是炉,烧的是梦,绕开的是渣。她们不知道渣底下埋着它的种。”
“十七处。”陈阳说,“沈教授,我今晚只掀了西郊这一处。十六处底下,不知道埋着多少片。”
“撒种。”林夜在旁边落完笔,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。
陈阳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“就是这个说法。”他说,“它被镇印压着,动不了,可它把自己拆碎了往外漏。炉点为什么炉一停渣就反着聚?我先前归给‘断供’,塘水干了泥翻上来。现在看还有另一半账,渣里那枚碎片在拢渣。渣是它的土。守夜人的活梦压上去,渣趴下不动了,那枚碎片呢?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网眼碰它的时候,它没躲。”陈阳说,“谢昭说过,藏头朝下是藏东西的本能。可我碰它,它一动没动,就那么让气灌过来。要么它死透了,只是片壳。要么,”
“要么它根本不怕被看见。”沈曼把话接了过去,“窝都空腔了,它就在那儿等着。陈医生,你今晚这一眼,它八成知道你看了。”
屋里三个人,谁都没接这句。
最后是老赵的电话先响进来的,他后半夜没走,一直在站里等信。林夜按了免提。
“怎么样,今晚的账什么成色?”
“老赵,”陈阳说,“记档,头一条:西郊渣底发现门内之物碎片一枚,气息与母门门内同源,确认。第二条:碎片所在空窝,位置在渣垛正底偏东南。第三条……”
他说到第三条,眼睛落在桌上那个黑陶罐上,话停了。
罐口那层老蜡,黄蜡,那道两边齐整的裂缝,在灯底下看得比昨夜更清楚。
“第三条什么?”老赵在那头催。
“第三条容我明天落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再对一笔账。赵叔,你还记不记得,我祖父封乡下炉点,是哪年封的最后一次?”
“你祖父的事我哪记得全,得翻族谱那本老账……大概是……唉,你等等,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因为我家灶房梁上那个封蜡的黑陶罐,”陈阳说,“蜡从里头裂的。今晚之前我当它是放久了。今晚之后——陈家那辈人封炉,封的怕不只是渣。”
他伸手把罐子拉到跟前,凑到灯下。裂缝里头,黑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