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护头一周，班表排得密。每晚一个时辰，一人一枚，云州本地的守夜人轮着来，外地六处各点了一人，梦报上来，小美一一记档。
变化是从第三晚开始的。
那晚值洗的是守长明灯满三年的老周，一个四十来岁、话不多的中年人，报的梦是他闺女头一回学走路，撒开他的手自己走了五步，回头冲他笑。他供完这一个时辰，桩上落账，小美第二天早上对总表的时候，愣了。
“陈哥，第三匣那枚，死气降的数，是前两晚的两倍。”
头一晚陈阳洗的那枚，死气掉了一分半。第二晚换人，掉了一分八。第三晚老周这一枚，掉了三分六。
“梦不一样，劲不一样。”陈阳翻了翻小美记的梦档，“老周那个梦，报的时候一个磕巴没打，三秒钟就报出来了。前两晚那两位，想了一分多钟。这账对得上沈教授的话，梦越舍不得，越烫。”
到了第五晚，班表上排进来一个不按点的人：老赵。
老赵头一晚就把他排的那枚洗出了头名。第六晚又是他。第七晚还是他。小美合计账的时候掰着指头数：“赵叔这是几班了？他不是管隔壁守夜屋睡觉的吗，怎么洗护班也全是他？”
“他自己加的。”林夜说，“报给我的。地室本来就归他守，夜里头一班洗护完那人走了、二班人还没来，中间空着俩钟头，他说这空当不能白空，他来顶。他报的那个梦，我记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“他老伴。”林夜说，“他说他这辈子的暖梦就一个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个。年轻时候的老屋门口，他老伴坐在门槛边上纳鞋底，抬头喊他：老赵，吃饭了。就这一句。他报的原话是，‘别的梦我都记不真，就这个，闭眼就来。’”
——
七月二十七号夜里十一点半，陈阳巡到钟楼。
头一班的守夜人刚走，二班还有半个钟头才到。地室的门虚掩着，里头灯亮着一半。陈阳推门进去，看见老赵坐在长案边那把旧藤椅上，头歪靠着椅背，睡着了。
地室的规矩，洗护的人供完活梦得睁眼对一遍桩账再走。老赵显然是对到一半，对睡着了。
陈阳走近了两步。长案上第三匣开着，陶匣搁在老赵膝头边的小几上，匣里那枚碎片露在外头。老赵右手摊着，就搁在匣沿边上，没碰着，指尖离碎片半寸，像刚收回来收到一半就睡过去了。
陈阳用网眼扫了一遍。那枚碎片的黑，比总表上的账又退了一层，边缘那线锋钝了，光泽不冷了，泛着一点温吞的润，像河滩上泡了多年的卵石。
桩账在墙角的小屏上亮着，死气那一栏，比头天晚上又掉了两分。这一枚，七天里掉的分，是别的匣子的三倍。
陈阳又看了一眼老赵的脸。老头睡着，嘴角的褶子是松的，带笑。鼾声很轻，跟隔壁守夜屋里那动静不一样，这是笑着的鼾。
他没叫他。转身把外间挂着的自己那件外套取下来，抖开，轻轻搭在老赵身上。搭的时候老赵咂了咂嘴，嘟囔了半句什么，听不清，就俩字，调子是应人的调子，应“吃饭了”那三个字的调子。
陈阳把小几上的陶匣盖好，退出去，带上门，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，替二班的人留了门，才走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老赵在站里堵着陈阳，手里攥着那件叠好的外套，脸有点挂不住。
“陈医生，我是不是又睡着偷懒了？”他把外套递过去，“昨晚桩账对到一半就眯过去了，成何体统。要是搁早年我带人干活那阵儿，早叫人戳脊梁骨了。”
“你没偷懒。”陈阳接过外套，搭在臂上，“你昨晚洗的那枚，是十七枚里软化得最快的。桩账我替你对完了，一个数没落。你的班照旧，往后那空当的俩钟头，还归你。”
老赵愣了愣：“我最快？我供的又不多，我就想了会儿我老伴儿，供了一小口，就觉得眼皮沉……这也算数？”
“算数，还算大数。”陈阳说，“赵叔，沈教授那条口诀，头一个验证出来的就是你的班。‘舍不得’的梦，最养人，也最化死。你那一口供得少，可它烫。别人供一桶温水，你供的是一小盅热的。”
老赵站在那儿，半天没接话。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那只右手，就是昨晚搁在匣沿边上那只手，看了好几秒。
“我老伴走的时候，”他再开口，嗓子有点哑，“拉着我的手说，让我别老惦记她，好好过日子，找个事儿干，别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。我说行。我说你放心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些年我守桩、守站、守这守那，忙是真忙，可夜里一闭眼，还是那个门槛，还是那句话。我老觉得，是我没听她的话，没出息。”
他抬起头，冲陈阳咧了下嘴，咧出来的却是笑。
“原来是这么个事儿。”他说，“我这念想还能派上这个用场。化它那种黑心肝的东西，我一想她，它就疼。那敢情好，往后这十七个匣子，我一天想她一遍，想到哪天她那句‘吃饭了’，把这十七个玩意儿全烫化了算完。”
陈阳说：“赵叔，那句‘吃饭了’，兴许比你我想的都管用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老赵把袖子撸了撸，“今晚还是我。二班来之前那俩钟头，谁也别跟我抢。”
他转身往地室那边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对了陈医生，外套我洗了再还你，我那屋没熨斗，皱了你凑合——”
“不用还了。”陈阳说，“地室夜里凉，你那椅子边上常备一件，省得回回我巡夜再跑一趟。”
老赵摆摆手，走了。走到楼梯口，站住，冲小美那屋喊了一嗓子，大嗓门又回来了：
“小美！给我那班那格，填上！往后天天填，填到填满为止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