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号夜里十点四十分,守门站。
碎片软化过半的账,是当天下午合出来的。十七枚里有九枚的死气掉过了五成,掉得最快的那枚还是老赵洗的,已经退到三成七。剩下八枚慢一些,可从头到尾没有一枚回弹过。小美下午合完总账,特意拿红笔在表上画了一条线,一个人对着那条线端详了半天,才誊进档案。
晚上她照例誊眼语台账。眼语是母门那头的例行监测项目,倒悬之眼每隔一阵会眨一次,眨动的频率一天三录,这项活儿她做了大半年,从来没出过格外的数。
这天夜里,她的笔停在了第一录的位置上。
“陈哥,这数不对。”她叫人的时候声音还稳得住,可紧跟着就快了,“倒悬之眼,从十点零三分开始,就不是眨了。是抖。抖了半个多小时了,一直没停,幅度是平时的十几倍。这条曲线,大半年了没长过这样。”
陈阳正在外间对桩账,闻声抬起了头。他走到屏前看那条曲线,往日平缓的一线波纹,这会儿碎成了密密麻麻的锯齿,还在往上蹿。眨眼是喘气,震颤是使劲,那只眼在那头使劲,使的是一股攒了不知多久的劲。
林夜从警方值班那屋过来,站在屏边看了几秒钟,转身就要去够外线电话,被陈阳一把按住了手腕。
“先不报。等一等,看它下一步是什么。”他说,“云州这地界,能把动静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地方,统共只有一处。要是它真要闹,接下来该是地上见数。”
这话落下去没多久,脚底下就有了动静。地板先轻轻颤了一下,站着的三个人都觉出来了,桌上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纹。跟着是第二下、第三下,一阵接着一阵从地底下闷闷地滚上来,不密,却沉,滚过整座守门站的地基。
外间老赵的椅子哐当响了一声,人已经站了起来,第一反应是地震。陈阳摇了摇头,手按在桌沿上。指尖有麻意渗上来,这股麻他认得,是从地缝深处顺着地皮的颤劲儿爬出来的那股气。地上传的不是震,是声。母门那头的石门里,有什么东西在咆。
监测屏上眼语的锯齿陡然拔高了一截。同一秒,石门音频监听的线上蹦出一段波,小美抓过耳机扣在耳朵上,只听了两秒就白了脸,把耳机拔下来摁在桌上开外放。
外放里是一片沉闷的轰。那声音不像吼,倒像一头极大的活物被压在几丈厚的石头底下,低着嗓子一声压一声地咆,压得极狠,狠到外头的地皮都跟着一起一伏。守夜站里谁都没说话,那片轰响持续了半分钟才落下去,缓一口气,又起来。
“它发怒了。”陈阳盯着屏说,“门内那个东西,发现它的种在被化。倒悬之眼是它的眼,眼抖成这个样子,是气到了极致的抖。梦祖的镇印还压着它,它挣不开,也暴起不了,可它的怒气隔着镇印、隔着一道石门,都能把地皮震出响来。”
林夜问出了那句最要紧的话:“它会不会豁出去挣封印?”
“挣不开。三百年都压得住,不会差这一晚。”陈阳说,“可它绝不会看着咱们舒舒服服把它的种一颗颗泡化。它会拦。”
话音没落,他自己先停住了。桌上桩账的屏里,四根线同时跳了起来。那是钟楼地室四角的供能桩,全连着站里的总表,四根线一起蹦,只有一种可能,地室那头出事了。
小美立刻调出另一块屏,看清了就喊:“地室温感,十分钟前还二十六度,这会儿二十一,还在往下掉!桩账上十七枚碎片的数,全在同一分钟蹦起来的!”
陈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,边走边下指令,语速快,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他让老赵立刻广播,把今晚歇班的守夜人全部叫起来往钟楼赶,让小美留守站里盯屏,地室的数每分钟报一次,让林夜跟着上车,路上说。三个人分头动了。
车开出守门站,路面的颤感还一阵一阵地跟着。林夜在车上把温感曲线调给他看,那条线掉得齐整得吓人,十七枚碎片同一分钟开始颤、同一分钟开始放冷,不是哪一枚单独的事,是它们在同一个号令下一起动。
“不是它们自己要动,是那头在拽。”陈阳盯着那条往下栽的线说,“它隔着几十里、隔着镇印,够不着爪子,可它能喊。碎片是它的种,种听种主的号令。它现在是在召回,召回去一枚是一枚;就算一枚也召不回,也绝不能让咱们这么稳稳当当地把种泡化。”
车拐进钟楼那条街的时候,陈阳先看见了地室方向的路灯光发蒙,一团白汽贴着地皮往四下里淌。八月的天,那汽是凉的。
地室里已经冷得像腊月。四角的供能桩闪得不匀,长案上十七个陶匣的盖子全在极轻地磕着匣沿,哒哒哒地响成一片碎声,匣缝里往外冒寒气,青砖地面结了一层白霜。守地室的老周和一个年轻守夜人正贴着长案硬供活梦,两个人供得满头是汗,汗珠子一冒出来就发凉。老周嗓子都哑了,供了一刻钟,两份梦压十七枚,压不下去,那劲儿比头几天沉了十倍。
陈阳进门先让他们撤开半步护住自己,别再贴着匣子供,碎片现在放冷,贴着供,人先得冻伤。他伸手把匣盖挨个按实,按到第三个就明白按不住了,匣子里的颤劲儿顶着盖,一松手又响起来。
就在这时候,楼梯上一阵杂沓的脚步。老赵领着十三个人下来了,全是从被窝里叫起来的守夜人,有披着毛巾被的,有趿拉着鞋的,可人人手里有数,全是过了梦档、报得出“舍不得”的人。老赵最后一个下来,外套都没来得及系,往长案前一站,先冲那排响着的匣子瞪了一眼,跟瞪一群闹事的兵似的。
“都别慌!一个对一个!”他的嗓门在地室里嗡嗡地响,“报名字的时候,梦都报过了,现在什么都别想,就想你自己报的那个梦,想齐了再供!”
十三个人散开围住长案。老赵自己在第三匣跟前坐进他那把藤椅,说了句“我起头”,就闭上了眼。
陈阳站到桩账屏前,眼睛钉在那四根线上。头一份暖梦罩下去,是老赵的,第三匣的哒哒声先矮了半截;跟着第二份、第三份,一份接一份压上去。一梦对一种,一种一种地按。哒哒声一片一片地哑下去,第三匣先停,第二匣停,第九匣、第五匣,挨着个地静了。四根桩线一点一点落回平处,地室里的冷气还是冷的,可霜不往外爬了,地上的白停在了长案周围三尺的那道线上。
供到第七分钟的时候,脚底下那阵闷轰低了下去。低得很慢,一声比一声沉、比一声远,像那头咆累了的活物一步一步退回石头深处。又过了几分钟,地皮的颤彻底停了。
站里小美的电话打进来,林夜接的。小美那头的声音还发飘,报了眼语的数,锯齿正在落,落回平波了,跟平时一样平。她缓了两口气才问刚才那到底是什么。
“是它急了。”陈阳接过去说,“今晚这笔账一字不落地记档。这是它头一回跳出来拦咱们,没讨着便宜,十七枚一片也没回去。下回再来,就不会只靠喊了。明天上午紧急会改章程。今晚十三个人分两拨轮值到天亮,一拨供梦一拨歇着,赵叔留统筹。”
挂了电话,地室里安安静静。匣子不响了,桩账平了,十三份暖梦还一层压着一层罩在长案上。老赵还闭着眼供着没撤,嘴角那点松着的褶子还挂着。陈阳没去打搅他,退到墙边靠着站了一会儿,抬手抹了把后颈,手心是湿的,外套后背那一片早浸透了,这会儿贴在身上,凉得跟贴了块地室的霜似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只湿手,又看了看案上那十七个安稳下来的陶匣,压着嗓子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急了。急了,说明咱们洗对了。”
墙角,换班下来的老周和那个年轻守夜人靠着墙喝水。年轻人喝完一口,小声问老周,它在门里头,是不是能听见外头的人想什么。老周一时没答上来。接话的是藤椅上闭着眼的老赵,不知道他是听见了还是半梦半醒,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字字清楚:
“听得见更好。让它听个够。它这辈子,就没听人喊过‘吃饭了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