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八号夜里九点,守门站。
洗种的账一天比一天好看。到这天晚上,十六枚在洗的碎片里,已经有七枚的死气掉过了半,化得最快的第二枚,是老周那枚,闺女学走路那个梦焐的,黑皮从早上就开始大块大块地翘,值洗的班上下午传了两回话:今晚子时前后,能化。
按新立的规程,化出即录档,录完即送。小美提前把还梦台账翻到了新的一页,钢笔灌好了水,就等今晚那一笔。她一边等,一边照例誊晚间的眼语台账,一天三录的活儿,闭着眼都能干。
笔又停了。
上回笔停,是十二天前的八月二号。这回她没先喊人,把屏上的图放大,又放大,凑近了看,看了足有半分钟,才出声。
“陈哥。”她的声音是压着的,“倒悬之眼的眼睑,好像裂了一道缝。”
陈阳正在外间对桩账,闻声放下笔过来。林夜也从值班那屋过来了。三个人挤在屏前,小美把图放到最大,指着眼睑的边缘。
那只石雕的倒悬之眼,眼语监测跟了它大半年,每一个弧度小美都熟。她指的位置在眼睑外侧靠下,石面上确实有一道裂。头发丝那么细,灰的一道线,要不是图放大到这个份上,肉眼根本看不出来。眨动的曲线本身没变,还是那个匀匀的节奏,可那道线,在每一次眨动的时候,跟着石面极轻微地开合一下。
“确认是新的?”陈阳问。
“新的。”小美说得很笃定,“这只眼我盯了大半年,照片存了上千张。眼睑这个地方,原先干干净净,一道纹都没有。”
“调档案。”陈阳说,“把这半年的图全调出来,按日期排,从最近的往前翻。”
小美翻档案去了。这一翻翻了一个多钟头,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鼠标点动的声。翻到八月五号早上那一档,她停住了。
“陈哥,你看。八月五号早六点,这一档,眼睑干净,没裂。八月五号晚十点这一档,”她把两张图并排摆出来,用红线在第二张上圈了那个位置,“裂了。”
“八月五号。”林夜念了一遍这个日子,抬头看向陈阳,“第三枚碎片化尽,梦光还乡,就是五号夜里十一点五十。”
“再往前对。”陈阳说,“二号那晚它暴怒震颤之后,三号、四号有没有?”
小美接着翻。三号、四号的两档,眼睑都是干净的。她又往后把六号、七号、今天早上的全过了一遍,红线一圈一圈添上去。
“五号出现,六号没长,七号长了一点,今天早上又长了一点。”她把五天的图排成一排,那道线一条比一条清楚,“在长,陈哥。长得慢,可没停。三天,长了大概……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。”
陈阳盯着那排图看了很久。
“二号那晚,它隔着镇印喊碎片,喊不动,空手回去了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咱们都当它回去认输了。它不是认输,它是换路数了。喊不回来,它就开始撞。镇印压着它的本体,它拿本体去撞印,撞出来的劲儿,传到外头,就是石门上这只眼的眼睑——先裂的,是印的外沿。”
“它想把封印撞出缺口?”林夜问。
“嗯。撞开一道缝,它本体还是出不来,三百年压出来的印,不是一撞就散的。可缝一开,漏东西就不用等路数了。”陈阳的声音沉下去,“你们想想碎片是怎么出来的,镇印认形认劲,认不着气,它才拆了自己往外撒。要是印上真有了缺口,那就不是认不认的问题了,是直接漏。漏出去的,就不一定还是指甲盖大小的种了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那怎么办?”林夜问出了口,问得很快,跟着又自己收了半句,“镇印要是照这个速度裂……”
“照这个速度,一道头发丝,三天长三分之一,裂透得几年。”陈阳说,“可它八月二号才头一回撞,劲儿还没使足。八月五号咱还了头一缕梦,它一急,撞得更狠了,往后只会一天比一天用死劲。这道线长不长这个匀速,不敢赌。所以眼下两件事,都急。”
他伸出两根指头。
“第一件,加速洗种。它撞印,图的是什么?往外漏,重撒种。咱们把手里这十六枚洗得越快,它外头的根基就断得越干净。它现在只剩十七分之一的种在地上了,等最后一枚也化了,它就算撞开门缝,外头也是一片没种的地。这一条不用改章程,就是班排密些——小美,从明儿起,续梦的班从四班加到六班,人不够就再扩,宿主那边我今天夜里挨个打电话问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小美问,笔已经记到第二行了。
“第二件,补裂。”陈阳说,“这一条我拿不准,得问沈教授。镇印是梦祖压的,三百年前的手笔,怎么补、能不能补、咱们这辈人的活梦够不够那个分量,我一个当医生的不敢开方。今晚就把图传给她,五号到今天的,一张不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林夜,警方那条线,钟楼周边的巡更,从明儿起加点密度。地室那边现在是最不能出事的地方,十六枚还焐在里头。理由你好找——就说文保修缮进入了关键工期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林夜说,“还有一条我想到的,眼语监测,原先一天三录。改成一录吧?这道线现在是一天一变的,三录跟不上它的长速。”
“改。”陈阳说,“今天就改,头一录从今晚十点起。往后每档图,红笔标裂痕长度,一天一笔,落进还梦台账的背面。它长,咱们记着;哪天它不长,或者往回缩,咱们也得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小美应了,低头改台账格式去了。
——
十一点半,沈曼的电话回了过来。图她已经看完,那头安静了一阵才开口。
“裂痕我看了,也对了你们的时间线。”她说,“是撞的,没错。陈医生,我先把丑话说了,补裂这一条,我翻遍我母亲的记忆,没有现成的方子。梦祖压印是怎么压的,那一辈人没把细节传下来,传下来的只有一句话:印随梦立。这四个字我记得几十年,一直当是句虚话,现在看,是实的话。她的印,是她那一代守夜人供上去的梦立起来的。印会耗,梦在,印就在补,只是一直补得慢,跟它撞裂的速度抵着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,补印没有巧办法,还是靠梦?”陈阳问。
“靠梦,但不是你们地室那种梦。”沈曼说,“地室的暖梦焐的是碎片,是往下泡的。补印要的是往上供的,得对准那道门,日日供,月月供,供的年头按年来算。这是第二摊长线的活,摊在母门那头。急不来,今晚你们立个项,把方向记下,方子我慢慢翻,老账里兴许还有残页。眼下最实的一步,还是你说的第一件:把手里的种快洗。它撞印撞得越狠,说明它越慌;它越慌,说明外头这几枚种,是它眼下唯一的指望。断了这个指望,它撞印的劲,自己就泄一半。”
“第二枚今晚化。”陈阳说,“子时前后。化完照旧录档送天。”
“送吧。”沈曼说,“替我看着它升上去。五号那一缕,听你说升到星子里的时候,我在这儿坐了半宿。”
电话挂了。
十一点五十,钟楼地室,第二枚的黑壳裂开,化烟,散进结界的暖光里。匣底素绢上剩下一粒温温的梦光,比头一粒略小些,一样安安稳稳地亮着。录档,送天。陈阳捧着它上了钟楼顶层,松开网眼,看它飘飘荡荡地升过檐角,融进夜里。
下平台之前,他冲着北方那道黑黢黢的山线站了一会儿。
“门内那位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要漏,咱们就堵;你要裂,咱们就补。你那道缝,从今晚起,一天量一回,量给你记账。你偷的梦,咱们一缕一缕还;你撞的印,咱们一天一天补。这场拉锯,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他下楼的时候,楼梯拐角那张长期班表底下,小美已经贴上了第二张纸,新的一日一录的监测表,抬头一行格子里,等着填今晚十点那道裂痕的长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