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号上午,守门站。
眼语一日一录改了两天,裂痕那道线还在长。八号晚一录、九号早晚两录,三个数排下来,长得匀,一天一缕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上下,不快,可一格没停过。小美每天早上把红笔标的数誊到台账背面,誊完谁也不提,可那页翻过去的时候,屋里人的眼神都会在纸上多停半秒。
第三枚碎片九号夜里化了,梦光还了乡,还剩十四枚。地室的火自己烧着,班加到了六班,四十人扩到了五十二人,宿主那边老金点了他那头的四个人,梦档报上来,个个烫得小美记档的时候都要缓一口气。
账都在往前走,只有母门那道裂,走的是反方向。
陈阳这两天睡得少。九号夜里他没守地室,回了站里翻手头所有关于镇印的记录。那些记录统共没几页,全是这一两年他自己的观察账,翻来覆去看,看不出补的法子。十号一早,他拨了沈曼的电话。沈曼前天回了她那边,电话接得快,像是一直候着。
“沈教授,补裂的事,您那边翻着什么了吗?”陈阳开门见山,“裂痕照旧在长,一天一格,匀得很。我怕的不是它匀,是怕它哪天不匀了。”
“翻了两天,没睡几个钟头。”沈曼说,“我母亲的记忆,我这些年是按用得着的翻的,翻接梦的、翻守桩的、翻门内那东西的来历。镇印养护这一层,我从来没翻过。我母亲那辈人守印守得平顺,三百年没人补过裂,这一页记忆就沉在底下。昨晚我沉进去,往最底下翻,翻了三个时辰,找着一段。”
陈阳把桌上的纸笔挪正了:“您说,我记。”
“那段记忆不是话,是一幕。”沈曼的声音慢下来,像是在边忆边转述,“我看见梦祖,就是压印的那位。年纪很老了,一个女人,站在那道石门前头。石门上的眼,眼睑上有一道裂,跟你们监测图上那道,位置都对得上。她手里捧着一个钵,钵里盛的东西在发光。她拿手蘸着那个光,往裂的地方抹,抹得很慢,一下一下,跟给墙抹泥一个抹法。抹完,裂就合了。”
“钵里盛的是什么?”
“记忆里那钵光,我母亲隔着远,看不清。可那段记忆里带一句话,是梦祖身边的人问过她的,问以何补之。梦祖答了四个字。”沈曼停了停,把那四个字一字一字地报出来,“以情为浆。”
电话这头,陈阳的笔停在了纸上。
“以情为浆。”他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后头梦祖还说过一段,我母亲的记忆里存了原话,我照念给你。”沈曼说,“镇印如镜,裂则梦漏。补裂之法,不在术,在情。以人间至亲之暖梦为浆,涂于裂处,裂自弥合。这四句是死的,不用我解。我把后头我母亲自己批的一行小注也念给你。她批的是:梦祖镇印,非一人之力。当年天下至亲之梦汇于一处,凝而成印。故补印者,仍用至亲之梦。”
陈阳把这几句全记下来,记完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。
“沈教授,我确认一下我的理解。”他说,“这个至亲暖梦,跟咱们洗种用的暖梦,不是一个东西?”
“不是一回事,可是一个根上的。”沈曼说,“洗种的暖梦,咱们挑的是最舍不得的,那个宽,闺女学走路是舍不得,亡妻喊吃饭是舍不得,都管用。可补印的浆,要得更窄,必须是至亲之间的梦。什么算至亲?父母梦见孩子,孩子梦见爹娘,两口子彼此梦见,一辈子交到老的朋友梦见彼此。这种梦里头,梦的两头是拴着的,一头在这人心里,一头在那人身上,热的。这种热最纯,纯到能凝成东西。当年那座印,就是拿天下这种热凝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们洗种那种舍不得,也热,可它多数是往回看的,梦的都是过去了的、没了的。补印的至亲梦,得是两头都还活着的牵挂。活对活的,那股劲儿才往印上走;活对没了的,劲儿是散的,飘在念想里,聚不成浆。我母亲那行小注底下还有半句,我差点漏了:亡者之梦可洗种,不可补印。这半句她批得重,你们立章程的时候千万别混了。”
“这条要紧。”陈阳在纸上重重画了道线,“混了,等于拿错料。洗种能用赵叔那个梦,补印不能用,得跟他讲明白,不然老头一颗心全扑上头,劲使偏了。”
“对,这话你务必带到。”沈曼说,“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得先想:往哪儿补。梦祖是站在石门前头,拿手直接往裂上抹的。你们现在连母门的地界都进不去,那道门封着,隔着巡防、隔着文保,人到了跟前,怎么把梦涂上去?这一段记忆里没有,我得再翻。你们那头也想想,别光等着我的方子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陈阳说,“怎么送上去,我来想。”
挂了电话,陈阳把那页记录纸揣上,去找林夜。林夜正在她那屋对巡更的表,听完这段转述,先问的不是怎么补,是另一头。
“发动至亲暖梦,你想怎么个发动法?”她说,“总不能挨家挨户去说你睡觉的时候想着你妈,这话没法开口,也没人信。”
“不挨家说。”陈阳坐下了,“咱们手里现成有个网。守夜人协会,云州五十二个洗护的人,外地各分会,加起来几百号。这几百号人,家家都有至亲。章程这么立:入会的时候本来就要报梦档,往后加报一条,至亲梦档,报一个活着的至亲,爹娘、儿女、两口子都行。每晚睡前,不用做什么,就是带着想他的念头睡。梦力自己会走,往哪儿走、怎么汇,是梦祖那座印的事,咱们不用管过程,只管供料。”
“这几百号人的料,够吗?”林夜问,“三百年前是天下至亲汇成的印。几百个,补一道头发丝的裂缝,够不够?”
“不知道够不够。”陈阳说,“可你想账的另一半,它裂得也慢,一天一缕头发丝的十分之一。咱们几百人的至亲梦,一天供上去,就算补得也慢,两边就抵着耗。它一个人在里头死撞,咱们外头几百口人天天想家,这场耗,它耗不过。三百年前它能被压下去,就是因为这世上的人比它多、比它连。现在还是。”
林夜想了想,点头,随即又提了一条:“外地分会那头,至亲梦档这条由头怎么给?碎片的事捂死了,突然让人报想至亲的梦,各会要疑。”
“就说供能效验。”陈阳说,“就说站里在试一套新的养印法子,要各地供家和梦,梦档报上来,有益无害。这个说法人家乐意接,谁不想自家平安。真话一个字不漏,虚的只虚一层窗户纸,往后有捅开的一天,再捅开。”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林夜开始落章程,“我先把表做出来:协会全员、外地各会,至亲梦档一式一份。头一批,先把云州这五十二个洗护的人报齐,他们梦档熟,上手快。”
“这个我亲自去讲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六班换班的时候,我去地室讲一趟。顺便把沈教授那半句带给赵叔。亡者的梦可洗种、不可补印,老头那条念想,洗种那摊还归他,别让他心里落空。”
傍晚六点,钟楼地室换班。
五十二人里当班和歇班的到了二十几个,老赵在,坐在他那藤椅上听。陈阳把补裂的事从头讲了,讲到以情为浆,讲到至亲暖梦,屋里人交头接耳了一阵。有个年轻守夜人举手问,家里就一个爹,爹脾气臭,从小挨揍长大的,想起来全是气,这种算不算至亲梦。
“算。”陈阳说,“沈教授那段记忆里没挑梦的好坏。至亲就是至亲,你梦见他,哪怕是气他,那股劲也是拴着的。你睡着以后梦怎么走,不用你管,你只要睡以前真的想了想他,哪怕想的是这老头,就成了。”
屋里笑了一阵,气氛松了。
末了陈阳把那半句带给了老赵。他说赵叔,亡者的梦可洗种,不可补印,您那位的话洗得开种子,补印这摊用不上,不是她的梦不烫,是路数不一样,两摊活,她那摊还是头功。
老赵听完,摆摆手,半天没说话,末了开了口,嗓门不高。
“不碍事。”他说,“洗种那摊还剩十四个匣子呢,够我想一阵子的。补印这摊,”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,“我儿子在深圳呢,活着,气我,一年打不了两回电话。今晚我就想他。想他那臭脾气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想通了还挺好。这一个梦两头都是活的,比我想他娘那摊,心事轻省。”
散了班,陈阳一个人又上了一回钟楼顶层。天擦黑了,北边山线那里,云压得低。母门在那底下,眼睑上一道头发丝的裂,正一天一天地长。
他掏出那页记录纸又看了一遍,看到“不在术,在情”那四个字,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接线补的是断,暖梦补的是裂。”他冲北边说,“一个接,一个补,里外都给你护上。就这么办。”
下楼梯的时候,他听见地室那边隐隐传上来老赵的大嗓门,在跟哪个年轻守夜人核对什么,核对的是那孩子的梦档,问的是他爹属什么、抽不抽烟、揍他最狠的一回是哪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