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号上午,守门站里屋,周会。
预备考察制落地两天,各会的账陆续回了。
小美先报数。她把精简前后的两张名单并排摊在桌上:“补丁行动的供能名单,昨天做了一次核减。全国七个会,原先报上来一共一千二百多人,核减完,八百二十。江州掉得最多,三百二十七剩一百三十,那两百来个照线填数的,一听说月底要对账、要单独谈话,一大半自己就退了,连下个月都不等。临江、宁州各退了几个。湖州一个没退,刘浩那边把关把得严。”
“退了的名单都留档了?”陈阳问。
“留了,上礼拜说好的,每季度对账的时候翻一眼。”小美把新名单往前推了推,“人少了三成,可账好看得很。昨夜的梦力总值,比核减前还高。八百二十个人供的,比一千二百人供的稠。”
“这个数得讲明白。”陈阳用笔头点了点那两张名单,“不是人多了没用的意思。是那三百多个人的梦,本来就是散的,聚不进网里。他们的名字在册上的时候,看着人多,实际是虚账。现在册上每一个名字,后面都拴着一个真被想过的人。这一千二百到八百二十,掉的是水分,八百二十,是八百二十口实秤。”
屋里几个人看着那两页纸,谁都没急着接话。过了几秒,老赵先开的腔。他今天人不在站里,电话接进来的,免提搁在桌心,他这两天带着轮洗的人在地室连值了两个大夜,嗓子里有点哑。
“陈医生,我插一句。”他说,“我守了这几个月夜,前头是守桩,后来是洗种,现在添了睡以前想儿子这一条。我越守越琢磨出一个理儿——咱们这个守夜,名字里守的是夜,其实守的是自己那颗心。桩是死的,种是死的,就人心是活的。心要是散了,桩和种全白搭。你上礼拜立的那道门槛,拦的不是人,拦的是散的心。”
“赵叔,您说到根子上了。”陈阳说,“宁缺毋滥,讲的就是这个。守夜人守的不是‘夜’这个形式,是‘诚’这个心。梦祖当年压印,借的不是天下人的数量,借的是天下人的诚心,诚心在,镇印就在;诚心要是掺了假,一万的册子,不如一百的实。这话往后写进协会的总会章,排在头一条。”
沈曼的电话是第二通接进来的。她那头一直在盯裂痕的愈合账,这周她把七天的回润数据做了一份细账。
“愈合的数,我给你们报一下。”她说,“补丁行动到昨夜,第七夜,累计回润,占了裂痕全长的三成半。头三夜快,后四夜慢下来又稳住,现在是一天半分的匀速。按这个速度推,再有月余,四十天上下,裂痕基本弥合。这里头有个事我说一句:核减那三百人的前后两天,回润的速度没有掉。这从账上坐实了一件事,那三百人的梦,从头到尾就没进过印。你们的门槛,拦得干净。”
“四十天。”陈阳把这两个字记下来,笔停了停,“这个数比我想的好。裂痕能照这个速度合,咱们这头就有余裕了,不必再往母门那摊分人手,专心对付剩下那十二枚。地室的账顺便报一下——昨夜又化了一枚,第五枚,还剩十二。五枚进了尾声的里头,三枚是月底前的事,剩下九枚,最沉的那两枚,估计得拖到九月中。”
“沉的那两枚,我来照看。”沈曼说,“我后天再到云州一趟,住几天。结界转了一个月,火也该由我亲自校一回了。顺便把‘怎么把梦直接送到裂上’那一页接着翻——四光年的方子没有,近处的路子,我总觉得在我母亲那本残账里还剩着半页。”
“那页找着了,头一个告诉我。”陈阳说,“补丁行动是隔着几十里抹浆,能抹上,可抹得薄。哪天能把浆端到门跟前直接上,这道印才补得瓷实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沈曼那头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云州客房还给我留着。老赵说的,小美那屋半夜打算盘,我听惯了,睡得香。”
免提里老赵在那头咳了一声:“沈教授,我那话您还记着呢!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挂了两通电话,屋里静下来,小美合上台账,往封皮上写本批的结账标题。她写的是四个字:诚心在册。
散会前,陈阳把这一个月的账做了个总收。
“这一个月,从八月一号到今天,咱们立了四摊事。”他扳着指头数,“洗种,十七枚化到只剩十二,五缕梦还了乡;补印,裂痕愈合三成半,四十天可望弥合;协会,门槛立住了,八百二十个实名字;还有一笔没数的账——四十多个人,一个月里每晚睡前想了一遍自家人。刘浩那头说,好几个老会员跟他讲,跟家里打电话的次数,比前一年加起来都多。这一笔,不在任何台账上,可我觉得它是这四摊里最大的一摊。”
他把笔搁下,站起来:“都散了吧,该歇的歇。今晚不用谁守屏,裂痕的数明早一录照旧,小美对完落档就行。”
众人散了,各忙各的。陈阳一个人又上了钟楼。
上午的天晴,风比前几日凉了些,立秋过了,云州的日头开始偏南。他从顶层平台往北看,山线清清楚楚地摆在天边。母门在那底下,眼睑上那道裂,此刻正被八百二十个人的念想,一天半分地弥着。
账面上,一切都往好处走。裂在合,种在化,人在诚。可他扶着栏杆,心里那杆秤没跟着账面松。门内那个东西,八月二号震颤,八月五号开始撞印,撞了三天,被补丁行动顶住了,之后就没了动静。没了动静,才是他这两天真正压在心里的事。它不是认输的性子——三百年的东西,怒一次地皮都颤,如今一声不吭地趴着,只能是趴着攒劲。裂痕它撞不动了,它就在想别的路。碎片在它外头一枚一枚地没了,它不会眼看着自己的根基被抽干净。
“外患渐平,内忧已解。”他冲北边那道山线,低声说,“可你一声不吭,比咆哮更让我睡不踏实。门内那位,你在憋什么,我猜不着。反正账在这儿摆着,你漏,我堵;你裂,我补;你偷的梦,我一缕一缕还。这道拉锯,慢慢耗。”
说完他下楼。楼梯拐角那张长期班表边上,小美新贴了一页,是核减后的全国供能名单,八百二十个名字排得密密麻麻,一页排不下,排了两页半。纸的右下角留了个空格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下季度复核,退回名单另附。
陈阳从那两页半名字前走过去,脚步没停。地室方向漫上来的暖,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劲,自己烧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