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号夜里,守门站。
地室的账稳了小半个月,裂痕的回润一天半分地走着,协会八百二十人的名单也转顺了。这十来天,陈阳每晚多了一桩雷打不动的事:亥时过后,上钟楼二层那间小屋,摇一回引梦铃,跟门内的谢昭说一会儿话。
这桩事是三个月里慢慢养成的。头一个月,谢昭不大开口,铃摇了,门内那头只有一片沉沉的静,偶尔透上来一点温润的光,算是应了。第二个月,他开始说话,一天三句五句,说的都是门内的动静——它撞了几回印,撞的劲头大小,谢昭在那头替陈阳“听着脉”。这个月以来,话多了,有时候一说说半个时辰,说他三百年前当引梦人时走过的路,说哪座城哪个年头的梦最稠。陈阳发现一件事:谢昭只要一说起三百年前,那团光的颜色就深一些,像人回忆年轻时候,脸上会有光。
今夜铃摇过三巡,那头静了有一会儿。
往常这个静,是谢昭在听地室那边的火。今夜的静不太一样,静得深,而且不收尾。陈阳摇了第四巡铃,那团光才慢慢浮上来,浮得比平时低。
“守门人。”谢昭开口了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隔着三百年的门,发闷,可这三个多月没吃过一口梦,闷里透出来一点活气了,“我有个事,想了七八天,一直没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又静了一阵。
“我想做一场梦。”
陈阳握着铃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做梦?”他确认了一遍。
“做梦。”谢昭把这两个字又咬了一遍,咬得很慢,像头一回学说话的人咬生字,“不是吃梦。我自己,做一场。我自己的梦。”
陈阳一时没接上话。铃还举在手里,檐角的夜风把它边上那点铜碰得极轻地响了一声。
“我夜里看着你们那些人睡。”谢昭的声音慢慢往下说,像是这七八天里这段话在心里过了太多遍,“守夜的人,洗种的人,还有云州城里千家万户的人。他们闭眼,做梦。梦里头是他们自己的东西,自己的家,自己惦记的人。我隔着门看,看了三百年。”他停了停,“守门人,我这三百年,引过别人的梦,吃了别人的梦。引梦的时候,我是路;吃梦的时候,我是坑。路也好,坑也好,都是给别人的梦用的。我自己,”
那头又静了。
“我好像,从没做过一场自己的梦。”
小屋里就陈阳一个人。可他坐直了,像屋里有第二个人需要他看着说话似的。他想起三个月头一回对话时沈曼翻出来的那段账:谢昭,三百年前的引梦人,引梦引了一辈子,最后那一段走岔了,堕成了饿灵。当时账上写的是他堕落的日子,没写他这一辈子,自己做没做过梦。
“我当引梦人的时候,”谢昭像是接着他没说出口的话往下讲,“师父教的第一课就是:引梦人不许做梦。做梦,自己的梦就占了心,引别人的梦就不净。我守了这条戒,守了一辈子。后来堕了,堕了之后那东西给我吃梦,一口一口喂我,吃的全是别人的。三百年,两头都是别人的梦从我身上过,没一场是给我的。”那团光浮起来了一点,“三个月前你们断了我的吃食,饿得熬的时候,我夜夜在门里头睁着眼。熬过了那头,这半个月,忽然不饿了,夜里就空出来一大块。空出来的那一块,我就老想一个事,”
他没往下说。
陈阳轻声问:“您想做什么样的梦?”
这一回的静,比哪一回都长。檐角的铜铃又轻轻响了一下。门内深处那团光,缓缓地暗下去一层,又缓缓地亮回来,像人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去。
“我想梦见阿蘅。”
名字出口的时候,那团光颤了一下,颤得极轻。
“不是她走的时候的样子。”谢昭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,“是她活着的样子。我们那个院子,朝南开,春天她把衣裳晾在院里头,一根竹竿,蓝布的褂子、白的里衣,晾一竿子。她踮脚够竹竿的时候够不着,回头喊我,谢昭,搭把手。我就过去替她举着竿,她一件一件往上挂,挂完了,回头冲我笑。”
那头停了很久。
“守门人,她回头冲我笑的样子,我三百年没看见了。一闭眼,就是她最后那天的样子。我想换个样子闭眼。”
陈阳坐在那儿,好半天没动。三个月来,他跟这个门内的声音说过几百回话,说过印,说过碎片,说过洗种,说过它撞门。这是头一回,谢昭跟他要一样东西,不是报信,不是赎罪,是要一场自己的梦。
他把铃搁在膝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谢昭前辈。”他说,“这梦,我帮你引。”
门内那团光,猛地亮了一下,随即又沉下去,沉得稳稳的。
“引梦铃引的是别人的梦。”谢昭的声音里透着一点他自己都听得出来的迟疑,“我的梦……引得进来吗?我一个门内的东西,一个饿灵,”
“前辈,您这话只对了一半。”陈阳说,“您现在门内是不错,可您戒吃满三个月了。三个月,一口没沾。沈教授翻的账上说,饿灵戒食满百日,形就归本,归的是本来的形。您本来是什么?是引梦人。引梦人堕了是坑,可戒回来,还是路。路是给梦走的,别人的梦能走,自己的梦,一样能走。”
他顿了顿,把话放缓:“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您的归途,赎罪是一段,可光赎罪不够。一个人光还账,不走自己的路,账还完了,人还是空的。您想梦见阿蘅,这个‘想’,就是您的路起头的地方。引梦人引梦归途,前辈,您的归途,我瞅着,就该从这一场想阿蘅的梦开始走。”
门内静了。
这一回的静,跟哪一回都不一样。那团光稳稳地悬在深处,温润的,颜色一点一点地深下去,深成一种陈阳三个月里没见过的颜色。过了半晌,谢昭的声音再出来的时候,低了,低得像叹息,可叹得平: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说完,他又添了几句,添得断断续续:“不急。你们地室还焐着十二枚,裂还在补,我没脸这个时候分你的心。等哪天你手里空一晚,摇铃。我这边……我先备着。备着那个院子,那根竹竿。三百年了,得一样一样想起来,晾衣裳的竹竿搭在哪个墙根,我都得想回来,省得到时候梦里头缺一件家伙,她又得喊我搭把手,我找不着竿。”
陈阳笑了。三个月,他头一回听谢昭说出带笑意的话。
“您慢慢备。”他说,“备齐了,跟我说一声。那晚我把手头的事全推了,专心给您引这一场。”
“哎。”谢昭应了,应得干脆。
那团光缓缓沉回门内深处去了,沉得比哪一晚都安稳。陈阳收了铃,在小屋里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要走的时候,门内极深处,那团已经沉下去的光,又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不像传信,不像报忧。像一个等了三百年的东西,翻了个身,在盼一场好梦。
陈阳下楼,正好碰上林夜巡完楼上来,打着电筒。她看陈阳的脸色在电筒光里不太一样,问怎么了。
“没什么事。”陈阳说,“记一笔账。百日之后,哪天晚上排开一场引梦,引的是谢前辈自己的梦。到时候地室、屏上的事,那晚都归你盯着。”
林夜应了,又多问了一句:“他自己的梦?门内那个,也会做梦?”
“会的。”陈阳下最后两级台阶,“他就是干这个的。干了一辈子,就是没给自己干过一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