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九号夜,钟楼二层小屋。
这个日子是谢昭自己挑的。前两天夜里摇铃,他说竹竿想起来了,搭在东墙根,他添过一回竹杈;院里那棵枣树也记起来了,梦前树底下总扫不干净,阿蘅扫完,他回家还得再扫一遍。陈阳问他要不要等戒食满百日再引,他说等不得——不是饿得等不得,是记起来的东西怕再忘。陈阳掂量了一晚,应了。这一场地室不用他盯,今晚换老周的大班,裂痕的账明早照录,都没岔子。
夜里十一点,小屋里灯全熄了,只留窗透进来的一点月色。陈阳盘膝坐在屋当中,引梦铃搁在膝前。今晚的引法跟往常不一样,往常摇铃是通话,今晚摇铃是织。
他先跟门内把话讲定:“前辈,规矩我说明白。我引的只是梦的架子——院子、竹竿、日头,是您这十几日备下的那些记挂。架子立起来以后,进不进去、看见什么,是您自己的事。我只管架子,不管里头。您要是走到一半想出来,铃音变,我立马收。”
“好。”门内那团光浮在半空,稳稳的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陈阳说,“这场梦引完,不管您见着没见着,只此一场,别上瘾。梦这东西,别人的不能多吃,自己的,也一样。”
“懂。”谢昭应得干脆,“我引了一辈子梦,这个理我比谁都懂。”
陈阳不再说话,双手把铃捧起来,慢慢摇了第一巡。
铃音跟通话的摇法不同。通话是三下短音,今晚是绵绵的长音,一巡接一巡,音与音之间不断头,像抽一根极长的丝。头三巡,门内那团光没动。到第四巡,光开始往下沉,沉得极慢,光的外缘一点点拉长,拉成一个人身坐着的轮廓。到第七巡,那轮廓整个沉了下去,沉进一片陈阳看不见底的地方,门内深处,安安静静地空了。
陈阳手上不停,一巡一巡地摇。他能觉出来,铃音里牵着的那头,已经不在这边了。
——
梦里是晌午。
院子朝南开着,日头照得满院都是,墙根那棵枣树的叶子密得压枝。一根竹竿横在院当中,竿上晾了半竿湿衣裳,蓝布褂子的袖口还在滴水,滴在青砖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竹杈是去年新添的,杈口还发白。
一个梳着圆髻的女子背对着院门,正踮着脚往上挂一件白的里衣,挂了两回没挂上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三百年引梦的路、三百年的坑、三个月的饿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瞧着那个背影,喉咙紧得发疼,就是不敢出声。他怕。怕一出声,这院子就化了,跟这三百年里每一次恍惚一样,化了,剩他一个人站在黑里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站着看那件白里衣又没挂上,从竹竿上滑下来,落在青砖上。
女子弯腰去捡,捡到一半,手停了。
她像觉着什么,直起身,缓缓地回过头。
是那张脸。活着时候的那张脸,眉眼弯弯的,鬓角别着一根木簪。她瞧见院门口的人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阿昭?”她说,“你站那发什么愣?过来帮我搭把手。”
谢昭的腿动不了。三百年的东西压在两条腿上。他的眼泪先出来的,比腿快,涌出来,糊了满眼。他一步一步地挪过去,挪到那根竹竿跟前,嗓子里滚出来的话是碎的:
“阿蘅……我、我来看你了。”
阿蘅歪着头瞧他,像瞧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。
“说什么呢。”她说,“你天天来呀。”
她把手里的湿里衣往他手里一塞,自己踮脚去够竹竿,够着了竿头,回头招呼他:“快来,衣裳要晾完了。”
谢昭接过那件里衣。湿的,凉的,带着皂角的气味。他抬手,把它搭上了竹竿。搭上去了。
后头的晌午跟三百年前一样地过。阿蘅挂褂子,他举竿;滴下来的水,阿蘅拿脚尖躲,躲不及,鞋面湿了一块,回头嗔他一眼;枣树上的枣青着,阿蘅说要等九月,九月就红了,晾完衣裳打枣,打下来一半腌、一半晒。他说好。一竿衣裳晾完了,阿蘅解下腰里的布巾擦手,擦着手说,晌午了,回去烧饭,今晚吃面。他说好,我烧火。
梦到这儿,日头偏西了一线。陈阳的铃音在极远的地方变了一调——那是约好的收势音,梦要合了。
院门口的光先暗。谢昭站在竿边上,瞧着阿蘅收布巾往屋里走的背影。她走到门槛那儿,回了一回头,还是那个回头,冲他笑了一下,说了今晚最后一句:
“愣着干什么,进来呀。”
他迈过那道门槛。梦合上了。
——
钟楼小屋里,陈阳摇完了最后一巡铃。
门内深处,那个坐着的轮廓缓缓浮上来,一点一点收拢,收回那团光的形。光浮定的时候,陈阳看清了,那团光的眼角上,挂着两道极细的湿痕,是化形带出来的,收进光里,慢慢干了。
光的颜色不一样了。三个月来,这团光一直是温的,可温里总绷着一股劲,像人饿着的时候,骨头缝里那点抠不着东西的紧。现在那股劲没了。光是软的,满的,稳稳当当悬在那儿。
过了很久,谢昭的声音才出来。哑的,可是平的。
“守门人。”
“前辈,我在。”
“原来做梦,是这样的感觉。”他说,“不饿,不空。就是暖。心里头搁着东西的那种暖,搁的是好东西。”他停了一会儿,“她那件里衣,是湿的,我接着的时候,手上有分量。三百年了,头一回,我手里有分量。”
陈阳坐在原地没动,等他说完。
“守门人,我跟你报个账。”谢昭说,“你摇到第七巡的时候,我饿了。不是馋,是真饿,那股老饿劲儿翻上来一回,比头一个月还凶。我压着它进的梦。进了梦,跟她说上话,接过那件衣裳,那股劲儿,就没了。不是压下去的没,是化了。像它这三百年要的东西,原来就是这个,它要到了,它就不闹了。”那团光沉了半分,“我这会儿里头,是空的。可这个空跟从前的空不一样。从前的空是个坑,怎么填都填不满。这个空……是个院子,刚晾完衣裳,等人回来烧饭的那种空。它不咬我。”
陈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胸口一块悬了三个月的东西,落了地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前辈,今晚这一场,账我记下了。头一场,管用,可我不敢保这一场就把三百年的饿断干净根。往后要是哪夜那股劲儿再翻上来,别硬压,摇不到我,就先自己想那个院子。想竿,想枣树,想她那双接衣裳的手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谢昭应了。那团光缓缓地往门内深处沉,沉到一半,又浮上来半分,像想起什么。
“守门人。”他说,“九月,枣该红了。往后要是再引,给我留着九月。”
“留着。”陈阳说。
那团光沉下去了,沉得又稳又沉,像一个人吃饱了饭,睡熟了。
陈阳收铃起身,两条腿盘得发麻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窗外月色正中,云州城黑黢黢地卧在楼底下,千家万户的窗,一多半是暗的,暗里头是一城睡着的人,做着一城的梦。
他下楼的时候,楼道里静。走到二层平台那儿,他停了一步,侧耳听了听钟楼地室的方向。地底隐隐传上来的,是结界那团火不紧不慢转着的声音。
一城的梦,一屋的火,一门里一场刚做过的梦。都在各归各的位置上,稳稳地待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