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号夜,守门站里屋,卷五的收束夜会。
这一晚的会,小美提前两天就备了账。长桌上摆的不再是单页的表,是一整面挂图,她把卷五这一年上下的账做成了图,用红线一根一根地串着。人到齐的时候,屋里挤挤挨挨的,本地的都来了,电话接进来三路:老赵那头连着地室的值班房,沈曼在她那边的书房,刘浩在湖州的家里,周婷在接线章程那一摊的办公室。
陈阳站在挂图前,先把这一年从头到尾串了一遍。
“卷五的账,五摊。我一摊一摊过。”他抬手点了挂图最左边那根线,“头一摊,接线。这一摊是老本行,卷五里干成的不是接了几个,是把接法治成了章程,断什么梦、用谁的梦接、接完怎么随访,写成了三册,发到了七个分会。云州加上各地,这一年接的梦,小美,报个数。”
小美翻账:“云州本站,四百一十七例。各地分会按章程走的,一千一百余例。随访回访率,九成二。断梦复发率,比立章程之前,降了一多半。”
“第二摊,守夜。”陈阳的手挪到第二根线,“守夜人协会,从卷五开头不到两百人,走到现在,八百二十个实名字,七个分会,预备考察制立住了。供能的事大家都清楚,供的什么?供的是诚。这一摊立的不是人手,是规矩。”
“第三摊,洗种还梦。十七枚碎片,化尽十枚,还梦十缕,笔笔归档。剩七枚,三枚进了尾声,四枚最沉的,沈教授估到九月中。”他顿了顿,“第四摊,补印。裂痕回润,到昨夜,”
“百分之八十一。”小美接上,“照现在这个速度,加速以后的,再有十来天,基本弥合。”
“第五摊,化执。”陈阳的声音在这里慢了下来,屋里也跟着静了些,“这一摊,账上只有一笔,可这一笔的分量,你们都看见了。门内压力降四成,裂痕回润加倍。一个饿了三百年的东西,一场梦,放下了。这一摊没有章程,没有分会,可我把它的位置摆在五摊的正中间。为什么?因为头四摊治的全是外围,是断、是漏、是裂。饿,是里头的病根。谢前辈那一笔账告诉我们,病根是能自己化的。”
他把五根红线在挂图当中一并,捏在手里。
“五线并进,卷五到今天,城市网稳了,镇印稳了,炉点残渣稳了。一句话,外围,养好了。”
小美看着那面挂图,看着看着出了会儿神,末了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:“陈哥,我刚才盯着图想了半天。卷五之前,咱们那日子是打地鼠,哪儿冒梦魇打哪儿,打完一个不知道下一个从哪儿冒,觉都睡不踏实。卷五这一趟下来,我今早录完档,头一回有那种踏实的感觉。不是没事干的那种踏实,是知道账都在账上、每摊都有人守着的那种踏实。像是给人调身子,从前是哪儿疼捂哪儿,现在是接线、供能、补裂、化执,把整副身子骨养顺了。”
“调好了身子,就是为了打下一场硬仗。”陈阳说。他把手里那五根红线松开,转身面向屋里的人,“外围稳了,账上还剩最后一笔,没动过。门内的那个本体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地室值班房那头,老赵的呼吸声从免提里传出来,粗了一下。
“卷五一年,咱们跟它过了几回手,全是隔着的。”陈阳说,“隔着印听它震颤,隔着地皮看它撞,隔着八百人的梦顶它。它的碎片,咱们洗了;它养的门内第二股劲,谢前辈自己放下了。可它本体,压在梦祖镇印底下三百年,一动没动地待着。咱们到今天,连它到底是什么,都只有残账上那几个字的猜测。”
电话里,沈曼的声音先接了过来。她今晚一直在听,这时候开口,说得很慢。
“陈医生,卷六这个方向,我赞成,可我得先把分量给你称足。”她说,“梦祖是什么人?天下至亲之梦凝印,一代人的合力,才把它压下去。压了三百年,印上裂一道头发丝,你们补了一个月。谢昭是什么人?三百年前顶好的引梦人,他跟我说起门内那东西的时候,到今天用词都是绕着走的,他说‘它’,说‘那位’,从头到尾不敢给个名目。一个敢直面满城梦魇的引梦人,三百年不敢直面的东西,你们要去正面碰它。这一仗的难,怕不是卷一到卷五加起来能比的。”
“沈教授,这话我信。”陈阳说,“可你再看账的另一面。梦祖当年压它,靠的是天下至亲,那时候天下人有多少?如今咱们这八百二十人的网,才起了个头。谢前辈戒食百日、一场好梦,前后不过五个月,门内就少了一股三百年的劲。这两笔账摆在一块儿,说明什么?说明它不是不可动的。印能补,饿能化,它压得再深,也是一步一步能被剥掉东西的。卷一到卷五,剥的是它的外围。卷六,剥它的本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我没什么再拦的了。”沈曼说,“残账那半页‘怎么把浆送到裂上’的路子,我这几天翻出了个头绪,九月跟你碰。卷六要开,我随叫随到。”
“我也表个态!”刘浩的声音从另一路免提里冒出来,比谁都响,“陈医生,湖州这一百四十口人,往后不光想家,怎么用,你说!就一条,卷六要是真要开打,头一班,算上我!”
“算上你,跑不了。”陈阳说,“你的位置比冲在前头要紧,各地七会的网,卷六里是粮道。粮道断了,前头的仗一天都打不了。”
周婷那一路也接了话。她如今守着接线章程那一摊,声音不高,话却稳:“接线这边,卷六要是正面碰它,断梦的量八成要涨。我提前把随访的班排厚一层,章程第三册这周再印两百份,各会备着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把话收拢了,“各摊照这个劲儿备着。卷五的账,小美今夜封卷,落档。卷六的章程,我先立大框,明天起各摊来添。”
散会前,屋里静了一小会儿。林夜坐在桌尾,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时候开了一句,声音平,可话不轻:“陈医生,卷六去碰它之前,我想先弄明白一件事——它到底是什么。账上那几个字的猜测,说它是万梦之源,也说它是饿了几百年的一个可怜东西。这两个,打法不一样。是源,就得断;是饿,兴许还能,”
她没说完,可屋里人都听懂了。
“这一问,就是卷六的第一件事。”陈阳说,“先探明,再开打。它到底是万梦之源,还是只是一个饿得比谢前辈久得多、饿得忘了自己是谁的东西,探明白了,咱们再决定,是灭它,还是再给它引一场更大的梦。”
他把挂图上五根红线的末端,用黑笔往当中引,引向图正中那扇画着的门,在门前点了一个点。
“卷六。”他说,“门内本体。咱们去会会它。看它到底是万梦之源,还是只是个饿了三百年、甚至更久的可怜东西。”
散了会,众人陆续走。电话那头三路先后挂断,屋里灯一盏一盏地熄。陈阳最后一个出来,站在守门站门口的台阶上。夜里起了风,云州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排向远处,北边天际那道山线黑沉沉地卧着。
地室的方向,那股不紧不慢的暖,还在楼底下转。地面上头,一城的窗黑着,黑里头是一城人的梦。他揣着手站了一会儿,末了转身回屋,把桌上那份空白的《卷六大纲》翻开,在第一行落了一行字:
先探其真,后定其法。
写完这八个字,他把笔搁下,合上卷五的台账,压好,熄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