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昭那句“万断之集”,一夜之间在站里传开了。
先是昨晚小会议室那一场,林夜和小美学到了半夜。今早周会,人还没到齐,屋里已经比往常闹——老赵一进屋就拉着林夜问“万断之集”是四个什么字,问明白了,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言语。周婷远程接进来,头一句话就是:“昨晚小美发我那份记录,我看到后半夜。”
周会开得比往常早了半个钟头。陈阳把今晚的核心先摆出来:门内之物,疑为天下之“断”聚合而成,非一物,乃众。
摆完,屋里静了一阵,然后是各人消化各自的那一阵。
老赵先开的口,嗓子压得低:“陈医生,我昨晚琢磨了半宿。它要是咱们每一个人心里那点断攒的,那咱们七百多人天天守夜守的,敢情守的是自个儿的账?”
“不光你们的账。”陈阳说,“是所有人的账。活着的人、走了的人,几千年攒下来的。”
小美把笔搁下了。她从昨晚起就想这个问题,今早终于问了出来,问的时候声音不高,可屋里人都停了手头的事听:
“陈哥,那它怎么杀得死?”
她把这一问补完整:“我是想说,镇印裂了咱们能补,碎片漏了咱们能洗,这些都有一个头。可要是它是所有人的断聚成的,天底下每天都在死人、都在断梦、每天都在有人心里头空一块,它天天有新料进账。咱们就是把它打散了,那些断还得再聚起来。这个账,杀那一栏,我怎么记都记不平。”
屋里没人接。这一问把周会上原本那股新开了卷六的劲头,压下去了一半。
陈阳沉默了一会儿,摇头。
“记不平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它杀不死。只要人心里还有断,它就能不断再生。你们把三百年前的账倒过来看,就全通了,梦祖是什么修为,天下至亲凝印,一代人的合力。凭这个,为什么只是镇?压了三百年,一天没松手?不是梦祖留着它有用,是梦祖试过别的路,走不通。杀不死,才只能压。梦祖当年是明白人,明白人才干得出来‘镇三百年’这种憋屈事。”
老赵一拍大腿:“我猜也是!那么大的能耐,摁着不打,肯定是有缘由的!”
电话里,沈曼的声音接了过来。她那边是清晨,听筒里有翻纸页的动静。
“陈医生,我顺着你的话往下问一步。”她说,“杀不死,只能压,这是三百年前的老账。可你们卷五收官那晚说,卷六要正面碰它。既然杀不死,那这个‘直面本体’,意义在哪儿?把门推开,进去看它一眼,看完了呢?还是回来接着补印?要是终点还是镇,那卷六跟卷五有什么两样?”
这一问比小美那问还硬。屋里几个人都看向陈阳。
“沈教授,这一问我昨晚想通了。”陈阳说,“杀不死,不等于化不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谢前辈的账,就是例子。他那个饿,三百年,按‘杀’的思路,怎么杀?戒食三个月,那股劲儿还在骨缝里翻,咱们谁都杀不了它。可是一场梦,一场他自己备了十几夜、一根竹竿一个枣树都想回来的梦,那股劲儿就化了。化了的意思是,它没死,它变成了别的东西,变成了他心里头一个搁着好东西的院子。”他环视了一圈,“饿杀不死,断也杀不死。可它们全都有一个共同的克星。”
“梦。”林夜接了一个字。
“是连。”陈阳说,“梦是载体,连是理。断,是把本来连着的东西扯开了。化断的唯一法子,就是把它接回去。谢前辈跟阿蘅,断的是那场没晾完的衣裳、没吃上的那碗面,一场梦接回去了。咱们接线的章程,断什么梦、用谁的梦接,接的就是这个。万断之集是亿万截断梦聚的,那它的克星,就是亿万次接。”
沈曼那头静了几秒,然后翻纸页的声音快了起来:“等等,你这一说,我脑子里几笔对不上的旧账全对上了。残账上有段记载我给你们念:‘印裂而梦不增者,镇也;梦归而印自润者,化也。’我从前只当这是讲补印的两条路。现在听你这句‘化’,这段话讲的是整个的门,镇,是把它压住,梦不增,它就不长;化,是把断一截一截接回去,接一截,它的料就少一截。梦祖镇它三百年,不是认命,是在等。等一个能把梦成规模接回去的法子。”
“法子卷五立起来了。”陈阳说,“就是接线。这一年云州四百多例、各地一千多例,每一例接回来的,都是从它那儿截下来的一截料。还有补丁行动,八百二十人每晚的至亲梦,把裂痕回润提速一倍——沈教授,回润加速那几天,你算过没有,那不只在补印。印的里子松了劲,说明门里头那一团,净流入的料,头一回成了负数。”
“这个算法成立。”沈曼的声音里透出点压不住的东西,“过去三百年,它只进不出。你们这一年的账,出的这一头,头一回压过了进的。照这个势走,就算天下人还在断、它还有新料,只要接的速度追得上断的速度,它就在净亏。净亏到一个份上——”
“它自己散。”陈阳说,“不是咱们打散它,是它底下那一亿截断梦,一截一截被接回各自的归途,接走的多了,抱不成团了,剩下的散落回各自该沉的地方。这就是化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老赵的手还举在半空,是刚才拍大腿剩下的姿势,这会儿忘了放下来。
周婷远程那头先出的声,带着点自己绕过来的劲儿:“我捋一遍啊,各位听着我有没有绕岔。卷六原来说,开拔去门里正面碰它。现在这么一推,正面碰它这一仗,其实不打它的本体,打的是它的粮道?粮道就是天下的断线,所以仗要在门外打,在每一根还没接上的线头上打?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陈阳说,“门内那一团,是本。可这个本,不归咱们打,归天下人打。天下人接一寸,它薄一寸。守夜人这一行卷六的活儿,我琢磨是三桩:头一桩,把接线的章程往大了推,推到七会之外去,推到寻常人的城里去,让天下接断的手,比天下生断的手多;第二桩,把谢前辈那一路‘化执’的引梦法子整理出来,饿了三百年的,能引一场自己的好梦;第三桩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桩,才是门内。咱们得进那扇门,不是去杀它,去看着它。它散到哪一步了、还剩多少料、散的势头稳不稳,得有人在跟前记账。还有谢前辈说的,它挑食,专挑饿着的、断着的往下拽——那往后每一个进门的引梦人,都得先是个心里没窟窿的人。这一桩最险,可它排在第三,不是第一。”
沈曼在电话里轻轻吐了口气:“卷一到卷五,你们是在治病人。卷六这一仗,是治天下。陈医生,大纲发我一份,我把‘非一物,乃众’那半句的出处核出来了,你猜怎么着,那页残账的边角上,还有一行小注,被人用指甲划的,字迹跟正文不是一个人。写的什么,我电话里不说,我今天下午把抄件传真过去,你自己看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六个字。”沈曼说,“‘化之日,门自闭。’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陈阳盯着电话,慢慢把这三个字对上前头的账,断尽则散,散尽则化,化尽那天,那扇镇了三百年的门,不再需要镇。
“ Fax过来。”他说,“下午我等。散会之后各摊动手,周婷,章程第三册那两百份,加印到一千份。林夜,大纲今晚改定稿,卷六的名目就定四个字:天下接断。老赵,地室照旧,洗种是眼下出货最快的粮道截流,九月中那七枚,一枚都别拖。”
众人应了,各自散去。陈阳回到桌前,把大纲翻到第二页,笔尖悬了悬,落下去。
他写的是:门内本体,投影而已。真身在门外,在人间,在每一根断着的线头上。
写完这句,他把笔搁下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上午的云州,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谁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头那些没走完的事,一头拴在自己身上,另一头沉在天底下最深的地方,攒成了一团三百年的黑。
“接得完的。”他对着窗外低声说了一句,把大纲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