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八号夜，守门站里屋，卷六大纲的定稿会。到场的只有三个人，陈阳、林夜，加上电话那头的沈曼。这一场不开大会，是因为要议的东西还没成形，成形之前，人多嘴杂，反倒理不清。
桌上摊着三样东西：卷六大纲的改稿，陈阳望本体的那份记录，还有沈曼那边寄来的残账抄件。抄件在三人手里传着看，最后停在陈阳手底下。
“账到今晚，都对上了。”陈阳开口，“万断之集，遗憾聚合，化之日门自闭。剩下的就一个字：怎么化。今晚这一场，就把这个字，定下来。”
他把记录翻开，指着那页。
“我这一路想下来，化它的路只有一条。它是拿‘没走完的故事’聚的，那化它，就只能是替那些断了线的人，把故事走完。走完一个，那团里就少一截。走完亿万个，它就散了。我把这个叫总纲。今晚先过这一关：这个总纲，站得住站不住。”
电话那头，沈曼沉吟了好一会儿。翻纸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，翻的是她那边的旧账。
“总纲我认。”她说，“可陈医生，我得把最难的一块先搬出来。每个人的故事，不一样。你在界线上望见的那些：等电话的老人、对遗像的人、攥信的孩子，他们的故事，断的点全不同。有的断在‘等’，有的断在‘说’，有的断在‘寄’。咱们接线的章程里，替梦主把梦接回去，用的是同源的梦。可‘替人走完故事’，这个‘替’字，我不认得。故事是人家自己的，替的人往里搁什么？搁咱们自己想的结局，那不是走完，那是替人改结局。改出来的东西，断的地方还是断着，只是面上糊了一层。”
林夜在桌边接了一句：“沈教授这个‘替’字，挑得准。我也卡在这儿。梦我们能接，是梦的线还认人。故事怎么替？故事得是那个人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陈阳没急着答，把那页记录又看了一遍，看的是那三个人影，一个等，一个说，一个寄。
“沈教授，你挑的这个字，我服。”他末了开口，“那就不叫‘替’。这一路琢磨了两天，我改一个字，不替他们走，是陪他们走。”
“陪？”
“陪。”陈阳说，“你们看接线这一年是怎么接的。断梦的梦主，找着了断点，咱们的活儿不是替他把梦做完，是把断的那根线递到他手上，陪他把后头的路走上去。老人等不来电话，断在‘等’上，咱们的活儿，是陪他把电话打出去，孩子走了的，陪他拨通孩子留的那串号码，听一遍彩铃也是走；对着遗像张了嘴合上的，断在‘说’上，咱们陪他说，说一遍不行说十遍，十遍里头有一遍说囫囵了，那个断口就合了；少年的信没寄，断在‘寄’上，人还在的，陪他寄出去；人不在了，信送不到本人手上，陪他送得到的地方去——坟前、庙里、老宅的门槛上，信读出来，路就算走到了。”
“这三桩，桩桩不一样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桩桩都不用咱们替。咱们出的从来不是故事，咱们出的是‘有人一块儿走’这件事本身。一个人断在那儿走不动，多半不是他不知道路，是那一段路上只剩他一个人，他迈不动。有人陪着，他迈得动。他迈完了，故事就走完了。走完的，就沉不到底下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沈曼那边传来笔落纸的动静。
“这个字改得好。”她说，“陪字立得住，是因为它跟‘替’字的账不一样。替，是咱们把力气搁进去顶替他的位置；陪，是咱们把力气搁在他边上，路还是他自己走的。这样账才平，断是他断的，接也得他自己接，咱们只是站在边上的人。”
林夜一直在本子上记，记到这里，笔停了，抬起头。
“陈医生，我想明白一层。”她说，“那这个就不是接线了。接线，是把断掉的梦接回去，接回去，那个人醒过来，日子照旧过，可我心里头那个口子，未必合上。卷六要干的是往深一层走：不止把线接上，是陪着当事人，把那段断掉的故事，当真在日子里续完。打电话、说出来、把信送出去，这些事全不是在梦里做的，是在白天做的，在活人的日子里做的。”
她把本子转过来，推到桌子当中。本子上她写了一行字：接线续的是梦，续梦续的是事。
“梦是里子，事是面子。”她说，“里子接好了，面子上的事没走完，那截线还是沉的。两头都得续，才叫走完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这一回的静，跟先前不一样，是三个人各自在心里过账的静。
陈阳把林夜那行字看了两遍，点头，然后拿起笔，在卷六大纲的第一页上，把原来“天下接断”那四个字底下，添了新的名目。
“那这一摊，就叫这个。”他一边写一边说，“续梦工程。接线是接上，续梦是走完。接上治的是标，走完治的是本。卷五我们治了标，卷六治本。章程的骨架，我今晚先搭三条：第一条，接线那摊照旧跑，一个不能停，每接一例，登记断点，等电话的、没说出口的、没寄出的，各归各类；第二条，登记完的断点，接线的引梦人不能撒手，梦主醒了以后，往下跟，陪他把面子上的那件事，走完，走完一例，销一例；第三条，走完的账，跟门内的账对着记，每月对一回，看那团东西的进出，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“第三条我担着。”沈曼说，“门内的账我能估。另外我补一条章程外的：续梦这活儿，比接线熬人。接线熬的是夜里，续梦熬的是日头底下，陪人走那种路，走一例，引梦人自己心里也得掉一层皮。卷六立起来，先给引梦人立个规矩，每人手里同时跟的续梦案子，不得超过三件。超了，先歇着。这一条不立，人先折在半道上，谈什么治本。”
“这一条，写进章程头一页。”陈阳说。
沈曼又交代了一句章法上的：“各地分会推续梦，先从七会里挑稳的试点，一城一城来，别铺开。这种活儿，做砸一例，传出去比做成十例响。头一年，宁慢勿糙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林夜把这几条一条一条落进本子。
会散前，陈阳把大纲合上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北边山线黑沉沉的，山底下那扇门，门里头那一团亿万截的故事，正缠在一处缓缓地挣。
“沈教授，林夜。”他说，“卷六，今晚算是立住了。名字就叫续梦工程。头一件案子，不用外头找。”
他回身，把桌上一沓旧账抽出来，抽的是守夜人协会预备考察制里，那批头一晚至亲梦没续上的名单，统共十一人。
“咱们自己队伍里，先有十一个没走完的。”他说，“从他们续起。自己人的故事走完了，才好意思去陪外人走。”
沈曼在电话里应了一声“好”，又添了一句：“从自己人起手，这一步走得正。陈医生，账我等着看头一例。”
电话挂了。林夜收着桌上的纸，收到那份名单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把最上头那一页单独抽出来，看了两眼，抬头问：“头一个，你打算点谁？”
陈阳接过来，看了一眼名字，把名单折好，揣进了兜里。
“明早去协会，见了人再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