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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4章 第一梦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471字 2026-09-24 20:30:23

续梦工程的首例,名单定下来之前,其实就自己浮出来了。

守夜人协会的登记册里,有一笔挂了半年的旧账:城南柳树巷,一位姓关的独居老人,七十一岁。登记进册子的缘由是巡访的接线员发现,老人每晚七八点钟,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话机跟前,坐一个来钟头,不拨号,起身,睡觉。半年里巡访四回,回回如此。老人的梦也查过,梦的线是全的,没有断梦,可人身上挂着一股沉劲,沉得跟门里那些“等”着的轮廓一个路数。

这笔记档当初归在“无梦可接”一栏里搁着。续梦工程的章程一立,陈阳头一个想起来的就是它。

八月二十九号,陈阳把案子递给周婷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:“这个案子,我想来想去,得你接。”

周婷是协会里管接线章程的老人,云州头一批跟陈阳学接线的几个之一,她自己当年也是从一场断了的梦里被接回来的。她接过档案,翻开看了两页,看到“每晚坐在电话机前一个钟头,从不拨号”那一行,手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
“陈医生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发紧,“这个案子,怎么跟我自己当年那账一模一样。我是我妈走了以后,三年不敢给她烧一炷香。我那时候就坐在这个位置上,你们谁也没催我,就陪着我,陪我到现在。”

她说着低下头,把档案合上了,再抬头的时候眼圈是红的,可话应得很干脆:“我接。什么时候去?”

“明天上午。”

第二天上午九点,周婷带着一名巡访的接线员小吴,进了柳树巷关家的门。小吴是头一回跟续梦的案子,路上问了一路:“周姐,咱们的章程头一页我背了,不是替,是陪。可到底怎么个陪法?进门就劝他打电话?”

“进门不许提电话。”周婷说,“一个字都不许提。咱们今天就干一件事,听他说话。说什么都行。他要说儿子,就让他从头说。他要不提,咱们就陪他坐着。这活儿急不得,急了就砸。”

小吴应了,可到了门口,手抬起来要敲门,还是僵了一下。周婷伸手越过他,敲了三下。

关大爷开的门。老人清瘦,屋里收拾得干净,八仙桌擦得能照人。他把两人让进屋,沏茶,手上利索,就是话少。寒暄了两句,各自落座,屋里就静下来了。电话机就在堂屋的条几上,老式的,带按键,机身擦得跟桌子一样亮,摆的位置冲着门口。

周婷没看那台电话,只看着老人。

“大爷,我们是社区登记册上的巡访员,今天就是来坐坐。您这屋里真干净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瞅着您桌上摆着一副碗筷俩酒盅,您一个人住,怎么摆俩盅?”

老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摆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搁了十年了。我儿子在家那会儿,爷俩晚上一个盅喝一盅。他走了以后,我就没撤过。”

这一开了头,后头的话就顺了。老人说儿子。说小时候这孩子多黏人,上哪儿都拽着他衣角,拽到八九岁;说念书争气,一路念到省城,他扛着行李送去的火车站;说在省城成的家,媳妇是南方人,挺好一姑娘;说头两年还回,一年回个两三回,后来渐渐一年一回,再后来,五年,六年,十年。说到这儿他自己扳着指头数了数,数完了,看着自己的手指头,没接着说。

小吴坐在边上,记事本摊在膝盖上,一个字没记,就那么听着。

一晃就说到了晌午头。周婷给老人续了一回水,看他端着杯子,半天不喝,才轻轻问了一句:

“大爷,您想儿子不?”

老人点头。点完头,又摇头。摇完头,嘴唇动了几动,话才出来:

“想。可想也不敢想。”他把杯子搁下了,“怕想多了,真给他打电话过去,他烦。他那边一大家子人,忙。我一个老头子,打过去说什么?人家媳妇看着,儿子接了电话,嗯嗯啊啊的,我这心里头,比不打还难受。”

他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怕他嫌我烦。”

屋里静了。条几上那台电话,就在三步开外。老人说完这句,眼睛往那边瞟了一下,很快收回来,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瞟了。

周婷把手伸过去,搭在老人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。老人的手很糙,指节大,凉凉的。

“大爷。”她说,“我不劝您打。我就跟您商量一件事。您要是愿意,就拨一回。就说一句话,就四个字,‘天冷了,加件衣裳’。说完,他要是不耐烦,不等他说话,我陪您挂。挂了,这事就算完了,咱们再不提。他要是不烦……您再听他往下说。”

老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就……就这一句?”

“就这一句。天大的事,都是一句一句说的。十年没说话,头一回不用把话说全,说一句,就算数。”

老人没应,也没摇头。他坐在那儿,手在周婷手底下慢慢攥起来,又松开,又攥起来。窗外的日头从晌午往西偏,屋里那口挂钟走针的声音,一下一下,听得清清楚楚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老人扶着桌沿,站起来了。

他走到条几跟前,拿起话筒。拿起来,又差点没拿稳,两只手捧住了。他侧过身子,不让周婷和小吴看见他按号码的手——可按到第三位,停了,指头悬着,回头问了一句:“闺女……要、要真是空号呢?”

“空号我陪您去省城,找着他家。”周婷说,“找不着,我陪您找一年。”

老人的指头落下去了。一个键一个键,按得极慢。十一个数,按了快两分钟。按完,他把话筒捧到耳边,弓着背站在那儿,等的工夫里,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。

电话通了。那头响了一声,两声,第三声,接起来了。

“爸?”

就这一个字。老人捧着话筒的两只手,抖了一下。他的嘴唇抖着,张了两回,什么都没出来。周婷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着,没出声,只把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背上。

老人终于憋出来了,声音是劈的:

“……天冷了,加件衣裳。”

那头静了几秒。然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,不大,可屋里三双耳朵全听得见,那声音是哽着的:

“爸……爸您等会儿,您别挂。”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动静,有人在喘气,“爸,我明天,我明天回去看您。我带冬冬一起。爸,您身子还好吧?您说话啊,”

老人“哎”了一声。这一声哎出来,后头的话就拦不住了。他说他好,他说菜窖里的萝卜还有半窖,他说你爱吃的腊肠他腊月就灌,都挂在房檐底下。他说着说着就说不成了,就那么捧着话筒听,听那头说。爷俩说了四十多分钟,末了是儿子说的:“爸,我明儿一早就开车,晌午头准到。您别买菜,我路上买。”

挂了电话,老人捧着空话筒还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搁回话机上。然后他在条几前的方凳上坐下来,坐直了,哭了。七十一年的人,哭得跟个孩子一样,两只手抹着脸,一边抹一边自己念叨:“接了,接了,十年了,响了……”

小吴别过头去,抹了一把眼睛。周婷站在老人边上,手一直搁在他背上,没动。

同一刻,云州钟楼。

小美在监测屏前,手底下的记录刚录到一半,笔停住了。她盯着屏上看了几秒,转头喊:“陈医生!林姐!你们来看!”

陈阳从里屋出来,林夜从节点那边下来。三个人围着屏。

门内压力的曲线,落下去一丝。不是降四成那种量级的一截,是一丝,细得跟头发差不多,落在曲线上,几乎要看不见。可眼语的台账上,另有一笔看得清楚:就在刚才那一刻,门内深处那一团,外头一圈的线头里,有一缕,消了。连着那缕线的一个人影轮廓,一个坐在门口凳上的老人的轮廓,跟着那缕线,化成了一点暖光,沉回了灰里。

陈阳在屏前站着,看了很久。

“第一根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第一根没走完的故事,续上了。”

他跟小美交代:“台账开新册,册名就叫续梦工程。头一笔记今天的:八月三十,午时,柳树巷,关姓,一缕,销。”

小美记完了,又按章程把这一笔往门内的大账上对了对,对完抬起头:“陈医生,一缕。亿万分里头的一缕。”

“亿万分里头的一缕,是今天续上的。”陈阳说,“明天记第二缕。记到哪天不用记了,门自己会关。”

他掏出兜里那份十一人的名单,在头一个名字后头,打了个勾。

打好勾,他把名单重新折上,揣回兜里,对林夜说:“通知协会,首例走完了。下一例,照这个陪法走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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