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号夜里,钟楼地室。
小美刚走,走前把五月的涟漪账誊完,念了个数:本月截至今天,六十七笔。陈阳听着这个数,翻着二期招生的报名表,心里算是这一年里少有的松快。
十一点多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,本地的。这个点打来的电话,章程上有规矩,先深吸一口再接,多半是分会报急。陈阳接了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,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,慢悠悠的,尾音里带着点笑:
“小陈啊……还记得我吗?”
陈阳的手在桌沿上顿住了。这个声音,他不用想。带教的时候这个人天天喊他小陈,一天喊十几回,喊了大半年。
“周……周主任?”他说,“周明远主任?”
“哎,还成,没把我忘了。”老的声音笑意更浓了些,“我寻思着,你这会儿要是把师父忘了,我这电话就白打了。”
陈阳站起来了。周明远,云州精神卫生中心的老主任,陈阳实习那年的带教老师,是他领进门的那个人。教他问诊,教他坐下来先把人听完,教他“病人说到第三句的时候别插话”。老爷子退休得早,退了以后搬家去了外地跟儿子住,一晃断了联系七八年。
“您这号码,”陈阳问,“您怎么突然,”
“我快不行了。”老主任打断他,语气跟说“我快吃饭了”一样平,“肺上的事,拖了两年,医生上礼拜不给治了,说回去想吃什么吃什么。我搬回云州了,在城西那个松山疗养院。有些事,得在走之前告诉你。”
陈阳抓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行。”老主任说,“夜里清净,有些话,夜里说合适。你来吧,我这一觉一觉的,白天怕撑不住。”
挂了电话,陈阳站在地室里定了两秒,先拨了个内线把林夜叫下来。林夜下来,他把事说了。
“周明远。”林夜皱眉,“档案里有这人吗?”
“守门协会的档案我不清楚,可我个人的账里有。”陈阳说,“我实习那大半年,是他带的。我后来转守门人,好些个底子,听人说话那一套,是从他那儿起的头。他要知道点什么,不奇怪。奇怪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今晚话里有话。他说‘有些事得在走之前告诉我’,还说夜里说合适。”
“他要是普通 retire 的老头,‘有些事’能是什么事?”
林夜想了一下:“我陪你去。不带线,不递眼,就在外头等着。他要是真提门内的事,涉及什么,你我都不知道深浅,一个人去不稳。”
“好。”
夜里十二点,松山疗养院。
值班护士领着往里走。走廊里就一盏夜灯,到病房门口,护士压低声音说:“老爷子今儿精神头好得很,晚饭吃得比平时多,一直坐着等,说有学生要来。”说完把门带上了。
病房里留着床头灯。周明远靠坐在床头,七十九了,人瘦得厉害,颧骨都出来了,脸色是灰的。可那双眼睛跟陈阳记忆里一个样,亮,稳,看人的时候不躲。
“坐。”老爷子抬抬下巴,指床边的椅子,“几年没见,头发都见白了。”
“八年。”陈阳坐下,“您搬去南边那年,我送您上的车。”
“八年。”周明远咂了咂这个数,笑了一下,笑完咳了两声,咳完缓了口气,才接着说,“八年里你干的事,我可没断了听。你以为老头子退了休就聋了?”
陈阳没接话,等着。
“守门人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“引梦人。接线,守夜,洗种,还有这一年多新起的那摊——续梦。”
陈阳后背一下绷直了。这五个词,三个是协会内部的叫法,续梦更是去年九月才立的名目。他脸上的表情没动,手已经搭在了椅子扶手上。
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先别急着问我怎么知道。”老爷子摆摆手,“我今儿夜里叫你来,就是要把‘我怎么知道’这一段,原原本本讲给你。讲完你再决定,信几分。”
他撑着往床头挪了挪,坐直了些。
“四十年前。”他说,“一九八五年。我三十九岁,在精神卫生中心刚当上主治。那年我接了个病人,这个病人,我这四十年没跟人提过,档案上他的页,后来也‘丢’了,是不是丢的,我到今天也不清楚。”
“他是个老先生,姓什么不能说了,说了你也查不着。送来的时候,家里人说他是‘魔怔了’,天天半夜起来,对着墙说话,一说说到天亮。我给他做问诊,头三回,一个字问不出来。第四回,我不问了,我就坐那儿陪他。坐了三个下午,到第三个下午快天黑的时候,他忽然跟我说话了。”
周明远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床头灯照着他半张脸。
“他说什么?”陈阳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说,”老爷子看着他,“‘我看着一扇门,看了半辈子。门后头有人等我回话,我到今天没回上。’”
陈阳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我当时是个医生,我听这话,判断是妄想。”周明远说,“教科书上怎么说来着,持续的、系统化的妄想,住院,观察,用药。我按规矩办了。可这个老先生不闹,不吃药的时候也不闹,就是夜夜对着墙说话。我好奇他说什么,有一夜我值班,搬了个凳子坐在他病房外头,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,听。”
“他说的不是疯话。”老爷子的声音慢下来了,“他说的全是账。谁家老爷子等电话没等着,谁家闺女出嫁十年没回门,谁欠谁一句对不起,谁想回家家没了。一句一句,报账一样,报了一整夜。我坐在外头听了半宿,回值班室,一宿没睡着。因为我听出来了——他报的那些事,有几件,是我们院里别的病人的事。有几件,是城里报上登过的事。还有一件,”
他停住了,看着陈阳。
“是我自己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走的时候,我在外地进修,没赶上。这句话在我心里压了十年,我跟谁都没说过。那天夜里,他隔着两道门,把这句报出来了。”
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气泡声。
“后来呢。”陈阳说。
“后来,来了人。”周明远说,“两个,穿得很普通,说他们是老先生的‘远房’,来接人。可他们进我办公室,关上门,头一句话就把我钉那儿了。他们问我:‘周医生,他报账的时候,你听了几宿?’”老爷子咳了一声,接着说,“我说听了半宿。他们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跟我说:‘你听性不错。愿不愿意换个地方当大夫?我们那儿,病人都在梦里。’”
陈阳坐在椅子上,一动没动。他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。四十年前,守门协会还在,引梦人的旧路数还在走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周明远说,“我那时候刚评上主治,老婆怀着孩子,我在走一条正经路,我没敢拐。他们说行,不勉强,就是有一样,让我把老先生的病历交出来,签一份东西。签什么,一张纸,就一行字,今晚之后,你没见过这个人,没听过他的账。我签了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人他们接走了。老先生临走那天早上,忽然清醒得很,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就一句。这句话我揣了四十年,揣到今儿夜里,才找到能说的人。”
陈阳往前坐了坐。
“他说什么?”
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抬起手,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,颤着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轻得跟叹息一个样:
“他说,‘小周,我知道你心里压着那句话。我也告诉你压着我的那句,门里那个东西,你别怕它。它最初……只是一句没人听的话。’”
窗外的夜色黑得很实,疗养院的走廊里,值班护士的脚步声远远地过了一趟。
陈阳的手,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。
“周主任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那个老先生,还跟您说过别的吗?门,他看了半辈子的那扇门,他还说过什么?”
老爷子靠回枕头上,喘了喘,眼睛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还有半段。你先告诉我一件事,我再往下说,”
“现在门里那个东西,缩了多少?”
